“从今天起,我就是谢家的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扎了根,时间就过得飞快。
转眼到了六月十九号,距离谢氏与黎枝的世纪订婚宴,只剩下最后二十四个小时。
整个大都会的财经和娱乐版面全被这场即将到来的盛宴屠了版,圣赫尔弥斯学院更是提前挂上了庆祝的彩旗。
下午四点,学生会会长办公室。
黎枝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本学期最后一份社团经费结算单。
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十五克拉粉钻戒太重,平时批文件不方便,她便用一条细铂金链子串了起来,和双蛇红宝石项链一起戴在脖子上,藏在白衬衫的衣领里面。
笃、笃。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
“进。”
黎枝头也没抬,笔尖在结算单右下角签下自己的名字。
门被推开,随后传来咔哒一声反锁的轻响。
黎枝动作一顿,抬起头。
温稚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
经过这一个学期的历练,温稚身上的那股穷酸和怯懦已经褪去了大半,定制的深蓝色财务总监制服穿在她身上格外合体,只是此刻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又在不受控制地互相搓着,指腹一片通红。
“怎么了?学期的总账不是昨天就核对完了吗?”
黎枝放下钢笔,靠回椅背上,温和地看着她。
温稚咬着下唇,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却没有放下文件袋,而是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黎枝的脸。
温稚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快得几乎要撞断肋骨。
这一个学期以来,她按照自己当初承诺的,只做本职工作,从来没有跟黎枝多说过一句私话。
她看着黎枝每天坐着谢家的防弹豪车上下学,看着黎枝脸上挂着越来越完美的贵妇笑容,看着整个学院的人像供菩萨一样供着黎枝。
所有人都以为黎枝苦尽甘来,终于熬成了谢家的少奶奶。
可温稚忘不了半年前审计会前夜,学姐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一起脱离苦海时的眼神;更忘不了上学期末,学姐脚踝上锁着铂金链、手心被指甲抠得全是血印子的模样!
明天就是订婚宴了。
一旦过了明天,全世界的聚光灯都会打在黎枝身上,到时候别说是逃跑,黎枝就连呼吸都得按照谢家的规矩来。
昨天夜里,楚明迦突然用加密频道联系了她。
楚家缓了这几个月,暗中转移了一批海外资产,楚明迦在电话里只问了她一句话:黎枝到底还想不想走?如果她想走,今晚订婚宴前夜,就是最后的机会,楚家就算拼着鱼死网破,也能趁着谢家忙于宴会安保的空档,用改装快艇把她送出公海!
“学姐,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
温稚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天就是订婚宴了,你真的……是心甘情愿嫁给他的吗?”
黎枝愣了一下,看着温稚通红的眼眶。
温稚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语速极快地继续说道。
“我知道上次我退缩了,我是个胆小鬼!但是我已经把妈妈转院到了外省的秘密疗养院,楚委员长那边也全都准备好了!学姐,只要你现在对我说一个不字,只要你还想离开这座笼子,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和楚委员长拼了命也会把你送走!”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窗外传来操场上学生们为明天放假而欢呼的笑闹声,隔着玻璃显得有些失真。
黎枝坐在真皮座椅里,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个为她豁出性命的女孩。
原来她们一直都没有放弃她。
哪怕被谢妄渊敲打得差点家破人亡,哪怕背负着母亲性命的威胁,温稚和楚明迦居然还在背地里为她筹划着最后一次越狱。
黎枝的心口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流。
如果是三个月前的她,听到这句话,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抓紧这根救命稻草,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冲出去。
可现在……
黎枝抬起右手,隔着白衬衫的布料,轻轻按住了胸口的位置。
衬衫底下,那枚沉甸甸的粉钻戒指和双蛇项链正贴着她的心口,已经被她的体温焐得滚烫。
她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公海上的自由海风,而是半个月前地下室里,谢妄渊浑身是血地挡在她面前,对着天空狂喊“杀了我,大家一起毁灭”的背影;是这一个学期以来,他每天夜里把她圈在怀里,只有听着她的呼吸声才能入睡的安静眉眼。
她已经跟这个世界绑死了,离开的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三。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今晚跟温稚走了,明天等待温稚和楚明迦的,将会是谢妄渊彻底失控的疯狂报复。
那个疯子连天道都敢拉着同归于尽,要是发现她在订婚前夜跑了,整个大都会都得给她陪葬。
黎枝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稚撑在桌面上的手指都已经僵硬了。
在温稚充满期盼的注视下,黎枝缓缓摇了摇头。
“温稚,把你妈妈接回来吧,外省的疗养院条件没谢氏的好,谢妄渊早就知道你妈妈转院的事了,他只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没让人拦着。”
黎枝的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被强迫的痛苦,反而透着一股看透一切的平和。
温稚的脸色刷地白了。
“我已经走不了了,而且……我也不想走了。”
黎枝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温稚面前。
她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女孩,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领。
“谢妄渊虽然脾气怪了点,掌控欲强了点,但他对我……确实很好。上个月底出事的时候,他差点为了我把命搭进去。人都是肉长的,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跟他耗下去了。”
这不是敷衍温稚的假话,这是她这一个学期以来,思考得最清楚的真心话。
既然注定要在疯子的爱意里沉沦,那就认认真真地活下去,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她去死。
温稚呆呆地看着黎枝。
她在黎枝的眼睛里找不到半点求救的信号,只看到了一片沉静如水的温柔。
直到这一刻,温稚才终于明白,学姐是真的变了。
那个满身是刺、无情又清醒的学姐,终究还是被谢妄渊用血肉之躯熬化的糖衣,彻彻底底地留在了这里。
“我明白了……”
温稚低下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黎枝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以前每一次在学生会里鼓励她那样。
“回去告诉明迦,把那些船和人全都撤了吧。你们两个好好读书,以后拿稳了家里的权,好好过你们自己的日子,别再替我操心了。”
温稚死死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抓起桌上的牛皮纸袋,转过身,拧开门锁冲出了会长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身后关上。
温稚站在空无一人的三楼走廊里,再也忍不住,抬手捂住眼睛,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她用力擦掉脸上的泪水,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在心里哑着嗓子说。
“学姐,你幸福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