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了。”
这三个字在舌尖转了一整夜,直到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副楼卧室的遮光窗帘拉得很严,只有边角漏出一点灰白。
黎枝动了动酸麻的脖子,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谢妄渊不在床上,伸手摸过去,丝绸床单只有一点点残余的微凉,显然已经起了有一会儿了。
房间里很安静,门外也没有女佣走动的声音。
黎枝撑着手臂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的指甲盖边缘全都包着透气的医用创可贴,那是昨晚拧防爆门轮盘时劈裂的地方,现在涂了药,只有一点点木木的钝痛。
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包着厚纱布的脚掌,正准备下床去倒杯水。
叮。
一声极其清脆的电子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响了起来。
不是昨天那种刺耳的蜂鸣警报,而是久违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系统标准音。
黎枝掀被子的动作停住了。
一块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在她视野正前方缓缓展开。
上面的乱码和血红色警告已经全部清空,排版整齐的白色文字一行接一行地浮现出来。
【第二阶段主线任务已完成】
【当前法则同化度百分之八十二】
【系统最终判定宿主已完全融入本世界,高维抹杀风险永久解除】
黎枝看着那行“抹杀风险永久解除”,既没有松一口气,也没有高兴。
昨晚天空裂缝愈合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这个结果。
既然风险解除了,按照快穿局的规矩,接下来就该结算任务积分,开启脱离世界的通道,把她的意识抽离这具身体,连带着那笔丰厚的退休金一起打进她的主神空间账户里。
她的呼吸稍微快了一点,视线顺着光幕往下移动,寻找那个熟悉的“脱离世界”按钮。
按钮没有出现。
光幕的最下方,跳出了最后一行加粗的暗金色小字。
【特别提示检测到宿主同化度已超过百分之八十的绝对阈值,宿主的情感模块、灵魂印记及核心记忆已与本世界支柱谢妄渊完成深度绑定。强制剥离将导致宿主灵魂直接溃散,当前离开本世界的成功可能性已降至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黎枝坐在床沿,盯着那个数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快穿局的脱离成功率一旦低于百分之五十,系统就会自动锁死脱离通道,因为百分之三的概率在灵魂传输过程中,就等于必死无疑。
原来这就是同化度破八十的代价。
之前她一直拼命想把同化度刷到六十,以为到了六十就能拿到高级权限,就能关掉抹杀程序,到时候等半年期满,她照样可以拍拍屁股走人。
她算计得那么精明,把每一步都规划好了。
可昨晚那一扑,直接把同化度冲到了八十二。
系统救了她的命,把她从高维法则的屠刀下保了下来,却也顺手焊死了她回家的门。
没有退休金了。
也没有那个在异世界买座小岛、每天晒太阳吃软糖的自由生活了。
黎枝抬起包着创可贴的右手,捂住自己的脸,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着笑着,肩膀微微抖了起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真是讽刺啊。
她做了几百个快穿任务,每一次都像个冷酷的过客,在那些男人最爱她的时候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从来没有在哪本书里翻过车。
偏偏在这个扭曲的同人世界里,在这个连爱是什么都不懂的反社会疯子手里,她栽得彻彻底底。
她把自己的退路断了,把自己的灵魂也搭进去了。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什么快穿局的资深执行者,她就只是圣赫尔弥斯学院的黎枝,是谢妄渊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他掌心里一辈子都飞不出去的所有物。
这个世界,连同谢妄渊这个人,已经像长进肉里的骨头一样,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再也剔不掉了。
卧室的门把轻轻转动了一下。
谢妄渊端着一个银质托盘走了进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吹得蓬松干净,左肩的位置平平整整,完全看不出昨晚被黑雾贯穿的痕迹。
看到坐在床沿发呆的黎枝,他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托盘里是一碗熬得软烂的海鲜粥,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
“醒了?脚还疼不疼?”
谢妄渊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才端起粥碗,用白瓷勺子舀了一勺吹温,递到她嘴边。
黎枝放下捂着脸的手,看着面前这张温润俊美的脸,又看了看悬浮在他脸庞侧面的系统光幕。
谢妄渊看不见光幕,他的眼神专注而温柔,正耐心地等着她张嘴。
如果是以前,黎枝这时候已经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应付他,怎么演出一副娇纵或顺从的样子来刷数值了。
可现在,不需要演了。
数值已经没有意义了,逃跑也没有意义了。
她张开嘴,咽下了那口温热的海鲜粥。
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一直暖到了胃里。
“再来一口。”
谢妄渊看她乖乖咽下去,眼底带了点笑意,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黎枝一勺接一勺地喝完了整碗粥,期间没有说一句话。
谢妄渊抽出一张纸巾,替她擦干净嘴角,将空碗放回托盘里。
“昨晚没睡好,再睡个回笼觉。庄园的主楼我已经让人推平重建了,这几天我们先住副楼。”
他扶着黎枝的肩膀让她躺回床上,自己也脱掉拖鞋躺了上来,像昨晚一样把她圈进怀里。
“我陪你睡会儿。”
谢妄渊为了等那些善后报告,其实早上五点就起来处理事务了,这会儿抱着温软的人,困意很快涌了上来,没过十分钟,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黎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咚、咚、咚的心跳声。
视野里的淡金色光幕还在闪烁着最后那行字。
黎枝在心里默念了一声关闭。
光幕化作点点金光,彻底消散在脑海深处,再也没有半点声息。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熟睡的谢妄渊。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点,照在他高挺的鼻梁和长长的睫毛上。
这个男人睡着的时候,收起了所有的偏执与算计,安静得像个没有攻击性的普通青年。
黎枝抬起手,极其缓慢地伸出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肩的衣服布料。
那里昨晚流了那么多血,全是为了她流的。
逃不掉了,那就别逃了吧。
黎枝收回手,把脸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口上,闭上了眼睛,在心里对自己说。
“也许,这就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