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的,是真的吗?”
男人的嗓音哑得厉害,温热的血腥气扑在黎枝耳廓上。
黎枝趴在他怀里,手指还抠着他破烂的黑色毛衣。
她没吭声。
刚才冲进黑雾里那股不要命的疯劲退了下去,脚底板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开始往外冒尖锐的痛感。
一抽一抽地疼。
她把脸埋进谢妄渊的颈窝,避开了他的追问。
谢妄渊也没再逼她。
世界法则降下的金光已经修补好了他身上致命的贯穿伤,他撑着金属台面站起身,弯腰将黎枝从地上打横抱了起来。
脚踝上的铂金链垂在半空,随着他的步伐晃荡,偶尔撞在他的小腿上。
庄园的主楼已经塌了一大半,只剩下西侧的副楼还算完好。
外围传来急促的引擎轰鸣声。
沈祈带着十几辆工程抢险车和医疗车冲进了没有大门的庄园院落。
车门还没停稳,沈祈就从副驾驶上摔了下来,手脚并用地往废墟中心爬。
他那向来一丝不苟的发型全乱了,高定西装上蹭满了泥灰,连怀里的除菌喷雾掉在泥水里都顾不上捡。
“渊哥!”
沈祈跑近了,看到从地下室废墟里走出来的男人,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碎石堆上。
刚才在外围防线,他亲眼看着半边天裂开,看着那些黑雾把三米高的铸铁大门化成铁水。
主楼塌陷的那一秒,他以为谢妄渊和黎枝全都交代在这儿了。
要是谢妄渊死了,沈家大房明天就能把他生吞活剥了!
可现在,谢妄渊不仅活着走出来了,怀里还完好无损地抱着黎枝。
沈祈盯着谢妄渊左肩上被血浸透却看不到伤口的破洞毛衣,咽了口唾沫,后背发凉。
连这种毁天灭地的灾难都能硬生生扛过去,这位爷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还有黎小姐,浑身是血地缩在渊哥怀里,连挣扎都不挣扎一下,刚才在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渊哥,医疗队到了,我这就让人……”
“不用。”
谢妄渊脚步没停,抱着黎枝从沈祈身边走过,径直迈入西侧副楼的大门。
“把庄园封死,今晚的事谁敢漏出去半个字,直接处理掉。”
“是!我亲自盯着!”
沈祈低下头,对着耳麦疯狂打手势,让人把所有通道全部戒严。
副楼二楼的备用主卧没有受到波及,暖气还在正常运转。
谢妄渊一脚踢开门,将黎枝放在铺着白色羊绒毯的沙发上。
“我去放水。”
他看了一眼黎枝赤着的、满是血污和泥浆的双脚,转身走进浴室。
哗哗的水声响起。
黎枝坐在沙发上,双腿并拢,垂着眼皮看地毯上的花纹。
她一动不动。
两分钟后,谢妄渊拿着浸湿的热毛巾和医药箱走出来,单膝跪在她面前的地毯上。
他握住她的左脚脚踝,用热毛巾一点点擦掉上面的黑泥和血迹。
温热的水汽烫得伤口有些发蛰,黎枝的脚趾蜷缩了一下,却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脚抽回来。
“忍一下,有碎石子嵌进去了。”
谢妄渊拿起消过毒的镊子,托着她的脚后跟,动作极轻地把几颗细小的碎石夹出来,再涂上厚厚的药膏,用纱布一圈圈缠好。
处理完双脚,他又伸手去解她身上那件被黑雾腐蚀得不成样子的真丝睡裙。
破烂的布料顺着肩膀滑落。
谢妄渊拿起热毛巾,替她擦拭手臂和肩膀上的血迹。
她就像个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他抬她的手,她就抬手;他让她转过去擦后背,她就乖乖侧过身。
全程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看他一眼。
擦干净身体,谢妄渊从衣帽间拿出一件干净的浅粉色纯棉睡裙,套过她的头顶,帮她把袖子理好,扣子一颗颗系到最上面。
他自己也去浴室冲掉了满身的血污,换了身黑色丝绸睡袍出来。
谢妄渊走到沙发边,弯腰将黎枝抱起来,放进宽大的双人床里,拉过鹅绒被盖住她的肩膀。
床头的壁灯调到了最暗的档位。
黎枝平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石膏雕花。
耳朵里很安静,没有了系统的警报声,也没有了外面黑雾的呼啸声。
可她脑子里却吵得要命。
一遍又一遍,全是刚才在废墟底下,她抱着谢妄渊冲着天空喊出来的那几句话。
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和他在一起!
我是谢妄渊的人,我生是他的人,死也是他的鬼!
那真的是她喊出来的吗?
黎枝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慢慢收紧,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她在快穿局干了那么多年,最懂怎么在绝境里保命。
刚才外面是必死的黑雾,如果她不顺着法则的心意表忠心,不把自己和谢妄渊绑死在一起,那几十把黑矛当场就能把她扎成刺猬。
对,那只是为了活命的权宜之计。
她怕疼,更怕死,喊两句违心的情话就能换条命,这买卖再划算不过了。
可是……
黎枝的眼睫毛狠狠颤了两下。
在防爆舱里面的时候呢?
那扇八十厘米厚的门被谢妄渊从外面锁死,她明明待在里面是安全的,是她自己抠烂了十根手指头,把门拧开冲出去的。
看着谢妄渊被黑雾穿透肩膀,看着他跪在地上吐血,她脑子里根本就没想过什么法则、什么同化度。
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让他死。
哪怕跟着他一起被黑雾融化成灰,她也得扑过去抱住他。
那些算计、那些拿到退休金买岛养老的计划,在他满身是血冲她笑的那一秒,全都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到底是怎么了?
难道我对这个疯子动心了?
怎么可能!他把她锁在庄园里,毁了楚家的船,逼退了温稚,把她身边所有人都赶尽杀绝,她应该恨透了他才对!
可胸口那块地方现在还在发闷,一想到他刚才左肩露出的白骨,呼吸就跟着发紧。
她引以为傲的无情和理智,在今晚被撞开了一道再也合不拢的口子。
身侧的床垫陷了下去。
谢妄渊掀开被子躺了进来,长臂伸过来,熟稔地穿过她的脖颈和腰侧,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黎枝的后背贴上他温热的胸膛,依旧没有吭声,连动都没动一下。
谢妄渊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听着她比平时略微急促一点的呼吸声。
她没说话,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浑身僵硬地往床沿缩。
谢妄渊搭在她腰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纯棉的睡裙布料。
刚才在下面,她哭着喊出那些话的时候,他虽然意识模糊,却每一个字都听见了。
她现在这副沉默的模样,是在后悔,还是在害怕?
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重要了。
以前她总是在笑,笑得假模假样,满肚子都是怎么从他身边逃跑的算计。
现在她不笑了,也不说话了,因为她那层刀枪不入的壳,今晚终于被他用命给砸碎了。
她心疼他了。
只要她心里有了这道裂缝,他就有一百种办法顺着这道裂缝钻进去,把她里里外外彻底吞吃入腹。
谢妄渊把人往怀里按了按,在昏暗的光线里弯起唇角,心情好到了极点。
他闭上眼睛,听着怀里人平稳下来的心跳声,很快沉入了睡眠。
卧室里只剩下他绵长的呼吸声。
黎枝在他的怀抱里慢慢闭上眼睛。
一滴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鼻梁掉进枕头里,晕开一小团湿痕。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气音。
“我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