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上午十点。
黎枝换了件藕色旗袍,开衩不高,领口规矩。头发挽成髻,簪子是谢妄渊昨天让周姐送来的,白玉镶金。
“黎小姐,客人到了。”周姐在门外敲了两下。
黎枝站在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项链露在外面,蛇眼红宝石在日光下泛着血色。
深吸气。
推门出去。
一楼会客厅。
两个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打头那个六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深灰色唐装,手腕上戴着核桃大的翡翠扳指。
谢宏景。谢家旁系,排行老三。
坐在他旁边那个年轻点,四十多岁,西装革履,金丝边眼镜。
谢绍庭。谢宏景的儿子。
黎枝从楼梯下来。铂金链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叮当响。
两个人同时抬头。
谢宏景的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停在脖子上那条项链上。瞳孔缩了一下。
族徽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遮住嘴角的表情。
这丫头穿成这样,是要摆女主人的谱了。
谢绍庭推了推眼镜。余光扫过黎枝脚踝上那条铂金链,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心里盘算。
项链是身份,脚链是锁。谢妄渊这是把人彻底绑死了。
“三叔公,绍庭哥。”黎枝走到沙发对面坐下,声音不高不低,“新年好。”
“好好好。”谢宏景放下茶杯,脸上堆着笑,“枝枝越来越有气质了,不愧是妄渊看上的人。”
黎枝笑了笑,没接话。
谢绍庭接过话头。
“三叔这次来,是给妄渊拜年的。顺便看看枝枝,听说过年这些天一直在庄园,都没出去走走。”
“妄渊哥哥说天冷,让我在家待着。”黎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去书房了,我让周姐去叫。”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谢妄渊下来了。黑色毛衣,休闲裤,手里拿着本书。走到黎枝身边坐下,左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椅背。
“三叔,绍庭哥。”
“妄渊。”谢宏景站起来,伸出手。
谢妄渊没握。
他把书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抽出丝帕,慢慢擦着指尖。
“三叔是专程来的?”
空气凝了两秒。
谢宏景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
“也不算专程。”他重新坐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正好路过,就上来看看。听说你和枝枝初二回了黎家,怎么样,黎叔黎婶还好吧?”
“托三叔的福,挺好的。”谢妄渊把丝帕叠好放进口袋,“三叔今天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谢绍庭接话了。
“妄渊,三叔是关心你。”他推了推眼镜,“还有件事,学院那边,听说初十有个财务审计会议。保守派那帮人最近动静挺大,你有准备吗?”
来了。
黎枝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她抬起眼睛,看着谢绍庭。
“绍庭哥,什么审计会议?”
谢绍庭愣了一下。
这位黎小姐,装傻?
还是真不知道?
“就是学生会的例行审计。”他斟酌着用词,“每年开学前都要查账,今年保守派那边闹得凶,说要全面审查。”
“哦。”黎枝点点头,转头看谢妄渊,“妄渊哥哥,这事严重吗?”
谢妄渊笑了。
“不严重。”
他的手从椅背滑下来,按在黎枝肩上。拇指隔着旗袍布料摩挲了两下。
“这些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谢宏景端着茶杯,余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他在心里掂量。
这丫头是真不懂还是装的?
谢妄渊这副护着的架势,是把她当花瓶养,还是真信任她?
他放下茶杯,换了个话题。
“妄渊,听说你春节后要订婚?”
“嗯。”
“这么快?”谢宏景的眉毛挑了一下,“老爷子同意了?”
“三叔觉得不该同意?”
谢妄渊的语气很平,可会客厅的温度降了几度。
谢宏景端起茶杯挡住嘴,咳了一声。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订婚是大事,流程总得走走。董事会那边,家族长辈那边,都得通个气。”
“我会通知他们。”谢妄渊的手收紧了一点,黎枝的肩被按得往下沉了沉,“三叔还有别的事吗?”
谢绍庭看了父亲一眼。
谢宏景放下茶杯,站起来。
“没了。就是来看看你们小两口。”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妄渊,学院那边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保守派那帮老东西不好惹,别阴沟里翻船。”
“多谢三叔关心。”
门关上了。
会客厅里安静下来。
黎枝靠在沙发上,手攥着茶杯。杯壁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凉的。
“他们是来试探的。”
“我知道。”谢妄渊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搂住她的腰,“你刚才演得不错。”
黎枝转头看他。
“我没演。”
“是吗?”
“我是真不知道审计会议的具体流程。”黎枝把茶杯放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谢妄渊笑了。
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鼻尖。
“因为你不需要知道。”
他的嘴唇贴上来,堵住了她想说的话。
不轻不重,温度烫人。
黎枝闭上眼。
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甲陷进皮面。
十几秒后,他松开她。
拇指蹭过她的嘴唇。
“乖乖待着,别乱想。”
黎枝没说话。
谢妄渊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
“沈祈下午会来。”
他没回头。
“有事要汇报。”
庄园外,车上。
谢宏景坐在后排,脸上的笑没了。
“绍庭,你怎么看?”
谢绍庭开着车,手指敲了敲方向盘。
“那位黎小姐,不简单。”
“哦?”
“她刚才说不知道审计会议,可她的手一直在发抖。”谢绍庭看了一眼后视镜,“她知道,只是装不知道。”
谢宏景的眼睛眯起来。
“这么说,谢妄渊是真把她当自己人了。”
“不止。”谢绍庭停了一下,“我看谢妄渊搂着她的时候,眼神不对。”
“怎么不对?”
“太专注了。”
谢绍庭的喉结滚了一下。
“就像在看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车开上环城路。
谢宏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看来保守派那边要加快了。”
“爸,您的意思是?”
“联系苏荣泰。”谢宏景的声音很轻,“告诉他,审计会议那天,要么扳倒谢妄渊,要么我们都得死。”
下午三点。
沈祈的车开进庄园。
他提着公文包上楼,敲了敲书房门。
“进来。”
谢妄渊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的。
沈祈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渊哥,查清了。”
“说。”
“谢宏景今天一出庄园,就去了苏荣泰家。”沈祈翻开记录本,“两人谈了四十分钟,谢绍庭全程在场。出来之后,苏荣泰给学院董事会的赵文昌打了电话。”
谢妄渊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赵文昌说什么了?”
“说初十的审计会议,一定要查清楚账目。”沈祈顿了顿,“还说,如果能找到谢家学生会贪污的证据,就能借机罢免您的学院赞助权。”
“他们动作挺快。”
谢妄渊笑了一声。
短的,带鼻音。
“还有吗?”
“还有。”沈祈翻了一页,“谢宏景已经联系了三个董事会成员,都是保守派的人。他们在准备联名提案。”
谢妄渊关掉屏幕,靠回椅背。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温稚那边怎么样了?”
“按黎小姐的指示,假账已经做好了。”沈祈压低嗓子,“发票金额改了十万,编号ST-2024-0037,很明显。只要他们查,一定能查到。”
“十万。”
谢妄渊的嘴角翘起来。
“太少了。”
沈祈的后背一紧。
他知道。
渊哥要放大。
“渊哥,您的意思是?”
“把金额改成一百万。”谢妄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再加一条,让温稚在会议记录里留下一笔‘未经董事会批准的对外捐赠’,金额五十万。”
沈祈的喉结滚了一下。
“渊哥,这样的话,保守派会疯的。”
“我要的就是这个。”
谢妄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风把树枝吹得摇晃。
“他们疯了,才会露出破绽。”
他转过身,看着沈祈。
“通知温稚,按我说的改。初十那天,让她配合好。”
“是。”
沈祈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谢妄渊站在落地窗前,背影笔直。
沈祈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黎小姐布的是十万的小局。
渊哥改成了一百五十万的大坑。
保守派踩进去,粉身碎骨。
可黎小姐知不知道,这个局已经不是她能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