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早上六点。
黎枝醒了。
没闹钟,是被系统界面的红光逼醒的。
脑子里那块半透明的面板悬在视野正中央,数字一跳一跳。
【距离同化度考核:10小时32分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翻身下床。
脚踩在地毯上,铂金链拖在脚踝后面,凉得扎人。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天刚蒙蒙亮,操场上雾气还没散。
今天初十。
审计会议,上午九点。
她的手按在窗框上,指尖冰凉。
衣帽间的灯亮了。黎枝站在镜子前,换了件藏青色套装裙,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脖子上那条项链露在外面,蛇眼红宝石在镜子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几秒。
这张脸今天要做的事很简单——站在谢妄渊身边,看他收网。
手机震了一下。
谢妄渊发的。
“车在楼下。”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
黎枝拿起包往外走。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咔咔响。下楼,推开宿舍楼大门,冷风灌了满脸。
迈巴赫停在路边。
沈祈站在车旁,看到她出来拉开后排车门。
“黎小姐。”
黎枝钻进去。车里暖气开着,谢妄渊坐在右边,手里拿着份文件在翻。听到动静抬了下眼。
“紧张?”
“不紧张。”
“手在抖。”
黎枝低头看。她的手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松开,放在膝盖上。
“有点冷。”
谢妄渊没拆穿她。他把文件合上放在腿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隔着皮肤渗下来,烫得她想缩。
没缩成。
他握得紧。
车开了。
窗外景色往后退,高架桥,立交桥,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黎枝靠着椅背,视线落在车窗上。
玻璃上倒映出她和谢妄渊的影子。他的手还搭在她手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她的手背。
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黎枝的喉咙发紧。
她知道今天的戏怎么演。温稚会在汇报时故意露破绽,保守派会扑上来,然后谢妄渊反杀。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局到底有多大。
车拐进学院正门。青石路两边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戳向天空。主教学楼灰色的墙体在雾气里看不清轮廓。
停车。下车。
谢妄渊牵着她往里走。
大厅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铂金链磕在地上,叮当响。
电梯。上三楼。
董事会会议室在走廊尽头。深色实木门关着,门牌上“董事会”三个铜字擦得锃亮。
沈祈走在前面推开门。
里面已经坐了一圈人。
长条会议桌,能坐二十个人。主位空着,左右两边坐了十几个。
赵文昌坐在左边第三个位置。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深色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他的手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到谢妄渊进来站了起来。
“谢先生。”
“赵董事。”
谢妄渊走到主位坐下。黎枝在他右手边坐下,温稚在她旁边。
对面。
谢宏景坐在右边第二个位置。唐装外面套着件深灰色马甲,翡翠扳指在桌面上转了半圈。他看了一眼黎枝,视线停在她脖子上那条项链上。
嘴角扯了一下。
坐他旁边的谢绍庭推了推眼镜。金丝边镜片后面,眼睛盯着黎枝,又快速移开。
刘素芬坐在左边第五个位置。四十多岁,短发,灰色套装。她面前摆着一个文件夹,封皮上写着“财务审查报告”。
手指搁在文件夹边缘,指甲修得很短。
周斌坐在最角落。圆脸,金丝边眼镜。他的视线在温稚和黎枝之间来回扫,喉结滚了一下。
林越没来。
楚明迦站在门边。风纪委制服,袖口别着徽章。她靠着墙,双手抱胸,棒棒糖叼在嘴里。
视线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谢妄渊敲了敲桌面。
“人齐了,开始吧。”
赵文昌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审计会议,主要议题是学生会过去一年的财务情况。按照董事会的要求,所有单笔超过十万的支出都要逐一核查。”
他停了一下,视线落在温稚身上。
“温部长,麻烦你汇报一下。”
温稚站起来。
她面前摆着一摞文件,足有一尺厚。手指按在最上面那份上,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董事,各位老师。”
声音不大,但很稳。
“过去一年,学生会总收入三千二百万,总支出两千九百万,结余三百万。收入主要来源于赞助款和学院拨款,支出主要用于社团活动、文艺赛事和日常运营。”
她翻开第一页。
“具体到每一笔,我列了清单。”
投影仪亮了。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是一笔账。
温稚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一下,屏幕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
停了。
她的手指在遥控器上停了三秒,没按下去。
喉结滚了一下。
“这一笔……”
声音顿住了。
赵文昌的眉毛挑了一下。
“哪一笔?”
“ST-2024-0037。”温稚的声音压得更低,“春季文艺赛事赞助款。”
屏幕上那行字被红框圈了出来。
赞助方:匿名企业。
金额:一百万。
入账时间:去年十二月十五日。
温稚的手指在桌面上攥了一下。
“这笔钱的发票金额和实际入账金额……有出入。”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谢宏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有出入?多少?”
“十万。”
“十万?”谢宏景的声音拔高了一度,“那这十万去哪了?”
温稚没说话。
她的手指攥着遥控器,指节泛白。
刘素芬站起来了。
她打开面前的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
“我这里有一份原始审批单。”
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稿子。
“这笔赞助款的审批流程显示,签字人是前财务部长贺景川,但报备人一栏写的是‘学生会会长办公室’。”
她停了一下,视线落在黎枝身上。
“黎会长,这个‘会长办公室’,指的是谁?”
黎枝靠在椅背上。
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平静得像张白纸。
“指的是学生会。”
“那这十万的差额,是谁批准挪用的?”
“我不知道。”
刘素芬的嘴角扯了一下。
“您不知道?可您现在是学生会的实际控制人。所有五万以上的支出都要经您签字。”
黎枝没接话。
她转头看谢妄渊。
谢妄渊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表情平静得可怕。
看不出喜怒。
赵文昌站起来了。
“谢先生,这件事必须查清楚。”
他的声音很沉。
“学生会的资金来自学院拨款和社会赞助,每一笔都要经得起审查。如果连十万块钱的去向都说不清,那更大的账目怎么保证没问题?”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坐在角落的几个董事会成员交头接耳,视线在黎枝和谢妄渊之间来回扫。
周斌推了推眼镜。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越发来的消息。
“我在会议室外面,随时待命。”
周斌的嘴角翘了一下。
证人到位了。
谢宏景敲了敲桌面。
“温部长,这笔钱的流向,你能查出来吗?”
温稚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
“能。”
她翻开最后一页,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放在桌上。
“这笔钱入账后,第二天就被转走了。”
屏幕上跳出一张截图。
银行转账记录。
金额:十万。
收款方:圣赫尔弥斯学术发展基金会。
谢宏景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扳指转到一半卡住。
刘素芬也愣了一下。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温稚的声音继续。
“这个基金会,我查过了。”
她又翻出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法人代表是谢成武先生。理事会成员包括赵文昌董事、苏荣泰先生,还有……”
停了一拍。
“谢宏景先生。”
会议室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