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九。晚上十点。
学生会财务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温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摞文件。右边是原始发票复印件,中间是入账记录,左边是她手写的对照表,密密麻麻的数字,红笔标注了七处。
她的手搓着笔杆。指腹已经搓红了,又搓了两下。
门敲了两声。
“进来。”
黎枝推门进来。卫衣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那条项链没摘——也摘不掉——蛇眼红宝石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温稚站起来。
“学姐。”
“坐。”黎枝走到对面坐下,视线扫过桌上的文件,“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温稚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ST-2024-0037,发票金额和入账记录的差额做出来了。明天他们一查,第一眼就能看到。”
“录音笔呢?”
温稚从胸前口袋掏出一支钢笔。黑色笔身,跟普通签字笔没区别。拧开笔帽,微型指示灯闪了一下绿光。
“充满电了。连续录六小时。”
黎枝接过来看了看,还回去。
“明天会上,你的角色是被质疑的那个。他们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遮掩。让他们觉得你心虚。”
温稚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
“学姐,他们如果直接要求查原始凭证怎么办?”
“给他们查。”
“可是——”
“温稚。”黎枝的声音不高,但温稚的嘴自动闭上了,“差额是故意留的,引他们上钩。他们追得越深,暴露的就越多。你只管演好你的。”
温稚的手指又搓了两下笔杆。搓完看了一眼指腹,通红的。她把手缩到桌下。
“学姐,我不是怕他们查。”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是怕谢先生。”
黎枝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他知道吗?我们做的这些?”温稚抬起眼睛。
黎枝看着她。
这个女孩的眼睛里有紧张,有不安,可没有退缩。从做空宋氏物流那天起就没退过一步。
“他知道审计会议这件事。”黎枝的措辞很谨慎,“细节上,他不一定清楚。”
温稚点了点头。嘴唇抿了一下。
她没追问。
门响了。
这次没敲,直接推开的。
楚明迦站在门口。风纪委制服,袖口别着徽章,棒棒糖叼在嘴里。她扫了一眼屋内,走进来把门反锁。
“聊什么呢,门都不关严。”
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黎枝低头看。
手绘的座位图。审计会议室布局,桌椅位置,出入口标得清清楚楚。每个座位旁边写着名字——赵文昌、苏荣泰、刘素芬、谢成武。还有几个空位标了问号。
“今天下午我去查了会议室预约记录。”楚明迦把棒棒糖换了边含,“赵文昌提前两天预约了投影设备和文件打印服务。他准备了东西要在会上展示。”
黎枝的眉头动了一下。
“什么东西?”
“不知道。打印服务那边嘴严,没撬开。”楚明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但我让风纪委的人盯住了会议室。明天早上八点之前,任何人往里面送材料,我第一时间知道。”
温稚在旁边听着,指尖又开始搓笔杆了。
楚明迦转头看她。
“紧张?”
“有一点。”
“正常。”楚明迦把棒棒糖抽出来,用糖棍指了指温稚面前的文件,“你的账做得怎么样?”
“该留的破绽留了,该堵的口堵了。”
“行。”棒棒糖塞回嘴里,“明天会上我会坐在你后面。风纪委有权旁听审计会议。谁要是想动手翻你桌子,得先过我这关。”
温稚的手停下了。
“谢谢楚学姐。”
“别谢。我不是帮你,我是不喜欢那帮老东西。”
三个人又对了半小时细节。会议流程、发言顺序、可能的刁难方式,一项一项过。温稚在笔记本上记了两页,字迹工整得像抄课文。楚明迦在旁边听,偶尔插一句,言简意赅。
十一点。
楚明迦先走。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有件事。”
“说。”
“今天下午,林越在走廊拐角发了一条消息。我没看到内容,但他的神情不对。”
黎枝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你觉得他在给谁通风报信?”
“不确定。”楚明迦的眼神冷了一度,“但明天会上,我会盯着他。他要是有小动作,当场拿下。”
她转身走了。制服在走廊拐角晃了一下,脚步声利落地远了。
温稚收拾好文件抱在怀里。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学姐,明天见。”
“明天见。”
“我不会让你失望。”
门关上了。
办公室只剩黎枝一个人。日光灯嗡嗡响,白光打在桌面上,文件夹的影子歪歪斜斜。
她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未读消息。
谢妄渊发的。
“明天,看戏。”
黎枝盯着那四个字。
看戏。
不是“看我的”。是“看戏”。
像是坐在包厢里等着大幕拉开的观众。他在看谁的戏?保守派的?
还是她的?
拇指悬在回复框上方。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
最后回了一个“好”。
锁屏。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她靠回椅背,抬头看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
脑海深处,系统界面跳了出来。没有提示音,红色的字直接砸在视野里。
【距离下次同化度考核:1天6小时18分钟】
【当前同化度:36%】
黎枝的手攥紧了扶手。
一天。
明天。
审计会议和同化度考核,同一天。
她的手摸上脖子。项链沉甸甸的,蛇眼红宝石硌着锁骨。
窗外操场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冬天的风从窗缝钻进来,凉飕飕的。远处男生宿舍楼有几扇窗还亮着灯,隐约有人在打游戏,爆炸声传过来,闷闷的。
正常的大学夜晚。
跟她无关。
黎枝站起来,关了灯。走廊应急灯的绿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线。
她推门出去。铂金链磕在地板上,叮当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
手机又震了。
谢妄渊。
“早点睡。”
三个字。
温度从屏幕里渗出来。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下楼。冷风灌进领口,呛得嗓子发紧。
明天初十。
棋子已经就位。
可她不知道的是,棋盘比她以为的大了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