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晚上九点。
城东,青云会所。
三层的小洋楼,灰墙铁门,门牌号都没挂。门口两个穿黑色风衣的保安,手里攥着对讲机,见车来了不抬头,只扫一眼车牌。
闸杆升起。
谢宏景的车停在地下车库。谢绍庭先下来,推了推眼镜,四周扫了一圈。车库里停了五辆车,三辆他认得。
赵文昌的奥迪。苏荣泰的奔驰。还有一辆黑色丰田,牌照归属——贺景川的老婆。
谢宏景从后排出来,唐装外面套了件深色羽绒服,翡翠扳指转了两圈。
“都来了?”
“该来的都到了。”谢绍庭压低嗓子,“贺景川那边也派人了。”
两人坐电梯上三楼。包间门推开,檀木桌上摆着功夫茶具,茶烟往上飘。里面坐了四个人。
赵文昌,五十出头,学院董事会常务董事。头发花白,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坐姿板正得像根桩子。他是老派人,不站队则已,一旦开口就不留余地。此刻手指搁在膝盖上,没碰茶。
苏荣泰,六十岁,谢氏集团前监事会主席。谢妄渊上台后第一批被踢出核心圈的人。瘦高个,眼窝深陷,手指在茶杯边缘一下一下敲,节奏不快,像在数日子。
苏荣泰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金丝边眼镜。周斌。贺景川的表弟,贺景川被免后,他接了外联部一部分人脉,是保守派埋在学院里最后一颗钉子。
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灰色套装,手边搁着文件夹。董事会财务审查委员,刘素芬。
谢宏景进来,没废话,坐下倒了杯茶。
“人齐了,说正事。”
周斌先开口。从西装内袋抽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推过去。
“林越下午发的。”
谢宏景拿起来看。
“黎枝要查账。ST-2024-0037。温稚盯上了。”
他放下手机。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苏荣泰端起茶杯吹了吹。
“ST-2024-0037,那笔春季赛事赞助款?”
“对。”周斌点头,“这笔钱当初是贺哥经手的,入账流程有问题。发票金额和实际到款对不上,差了一截。温稚如果认真查,一定能翻出来。”
“查出来怎么了?”谢绍庭推了推眼镜,“查出来是贺景川的问题,跟谢妄渊有什么关系?”
赵文昌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咬得清楚。
“关系大了。贺景川是谢妄渊任命的前财务部长。他经手的账出了问题,说明谢妄渊在学生会的财务管理存在重大漏洞。”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如果这个漏洞是黎枝查出来的,那是她在替谢妄渊擦屁股。可如果是我们先查出来——”
“就变成谢妄渊纵容手下贪污。”谢宏景接话,“管理问题,态度问题,一个连自己人都管不住的继承人,凭什么掌管谢氏?”
桌上安静了两秒。
刘素芬翻开文件夹。
“我查过,ST-2024-0037的原始审批单上,签字人是贺景川,但报备人一栏写的是‘学生会会长办公室’。初十审计会上,我们可以直接把矛头指向黎枝。”
谢宏景的眉毛挑了一下。
“指向黎枝?”
“对。”刘素芬合上文件夹,手指在封皮上敲了一下,“现在黎枝是学生会实际控制人,今天下午刚宣布所有五万以上支出经她签字。既然她揽权,以前的账出了问题,她就该兜着。”
苏荣泰放下茶杯,嘴角扯了一下。
这是把刀递到手里了。黎枝揽权越多,被攻击的面越大。他在心里盘算——只要初十那天能把黎枝钉死在账目漏洞上,谢妄渊要么弃车保帅切割她,要么硬保她一起沉船。
怎么选都是输。
“初十的审计会议,赵董事,你能在会上提出动议?”谢宏景看向赵文昌。
“能。”赵文昌点头,“我是常务董事,有权在审计会议上提出质疑并要求追查。证据够硬,我当场要求成立专项调查组。”
“那就这么定了。”谢宏景站起来,翡翠扳指在灯光下转了一圈,“赵董事提动议,刘委员出示审批单,周斌联络林越当场做证。三路夹击。”
他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谢妄渊再厉害,堵不住董事会的嘴。白纸黑字的证据摆出来,他必须给全校一个交代。”
苏荣泰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三哥,你确定他不会提前知道?”
“他知道又怎样?”谢宏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证据就是证据,他总不能把董事会全灭了。”
笑声从桌上散开。不大,带着劫后余生的亢奋。
隔壁包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框后面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窃听器,指示灯一闪一闪。
沈祈坐在沙发上,耳机塞在右耳。面前茶几上平板电脑的波形图随着隔壁的说话声一跳一跳。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这帮人真敢。
ST-2024-0037,他们以为是十万的漏洞。
不。
渊哥亲手改过了。一百万。再加五十万虚构的对外捐赠。一百五十万的深坑,上面盖了一层十万的薄纸。
这帮人冲上去踩,踩到的不是漏洞。
是绞肉机。
沈祈摘下耳机。拿起手机。
拨号。两声接了。
“渊哥。”
“说。”
“全听到了。谢宏景、苏荣泰、赵文昌、刘素芬、周斌,五个人。初十审计会,赵文昌提动议,刘素芬出示审批单,周斌安排林越作证。矛头对准黎小姐。”
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一声笑。很轻,带鼻音。
“他们还真以为那是个漏洞。”
“渊哥,要提前处理吗?”
“不用。让他们跳。”
停了一拍。声音平得可怕。
“初十那天,一网打尽。”
电话挂了。
沈祈盯着黑掉的屏幕,靠回沙发。
他想起黎枝在书房里打的那封邮件。“发票金额上调十万。”
十万。她以为她布了一个刚好够大的陷阱。
渊哥把它变成了一百五十万的深渊。
保守派以为自己在猎食。
黎小姐以为自己在布局。
可真正的猎手,从头到尾只有一个人。
沈祈站起来收好平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山水画。
画框后面,指示灯还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