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接话。
黎枝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方舟明,你是在问我,还是在替谁问?”
方舟明的喉结滚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着文件夹边缘,指尖发白。
这半年他活得像个透明人。谢妄渊整顿学生会的时候,他没站队。保守派施压的时候,他也没站队。他以为只要不站队就能活。
可今天这阵仗,已经不允许他不站了。
“我只是……确认一下流程。”
“流程很简单。”黎枝靠回椅背,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A4纸,三页,左上角盖着谢氏的私印。“从今天起,学生会所有单笔超过五万的支出,必须经过我签字审批。”
方舟明的瞳孔缩了一下。
五万?之前的门槛是二十万。
这等于把学生会百分之八十的财务权收到了她手里。
“财务部由温稚全权负责,所有账目每周提交一次审核报告,直接报我。”黎枝的手指点在文件第二页,“风纪委与学生会建立联合监察机制,重大决议需双方签字确认。”
联合监察。
风纪委。
方舟明在心里飞速盘算。风纪委是楚明迦的地盘。黎枝把楚明迦拉进来,等于给学生会加了一道锁。这道锁不是锁她自己的,是锁所有人的。
谁想动手脚,得先过楚明迦那关。
坐在左边第二个位置的女生抬起头。二十岁上下,马尾辫扎得利落,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叫陈思琪,活动策划部副部长。
也是谢成武的表侄女。
“黎会长。”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可语调挑了一下。
“这个权限调整,是您的意思,还是谢先生的意思?”
黎枝转头看她。
“有区别吗?”
陈思琪的嘴角抽了一下。
“当然有。学生会的权力架构经过董事会批准,调整需要走正式流程。仅凭一份私印文件,不合规。”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其他人的视线在黎枝和陈思琪之间来回弹。方舟明的手指在文件夹上敲得飞快,比心跳还快。他在心里骂了陈思琪八百遍。
这女人是不是没长眼睛。
刚才楼下什么场面没看到?谢妄渊亲手把人送到门口,当着整条走廊的学生亲额头。你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
嫌命长?
黎枝没急。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嘴角翘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陈思琪,对吧。”
“是。”
“你说得对,调整确实需要走流程。”黎枝的手指点在文件左上角的私印上,“所以我走了。这份文件上有谢氏签章和董事会备案编号。”
她停了一拍。
“你要不要打电话去核实一下?还是说你想直接给谢先生打?我帮你拨。”
手伸向桌上的座机。
陈思琪的脸白了。
不是被吓白的,是被堵死了。打电话核实?核实到谢妄渊头上,等于当面告状说他未婚妻在学生会越权。谢妄渊会觉得她在挑拨。
更要命的是,黎枝不慌不忙的样子说明她有底气。真打过去,万一谢妄渊轻描淡写一句“她说了算”,那今天在这张桌子上丢脸的就是她陈思琪了。
“不用了。”
陈思琪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遮住嘴角。手指在杯壁上捏得发白。
这个黎枝,跟传闻里那个只会撒泼的废物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说话的时候眼神稳得可怕,笑起来的时候比不笑更让人发寒。
得赶紧给表叔打电话。
黎枝收回手,视线扫过剩下的人。
“还有意见吗?”
没人吭声。
“很好。”她把文件推到方舟明面前,“副会长,你负责把调整通知发到全员邮箱。今天下班前。”
方舟明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
“是。”
门被推开了。
温稚走进来。
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足有半尺厚。走进来的一瞬间,她的视线先落在黎枝脖子上,又快速移开。
项链还在。铂金链也还在。
温稚在心里深吸一口气,走到黎枝右手边坐下,把文件夹摞在桌上。
“学姐,过去三个月的财务报表汇总。”
“说重点。”
“整体收支平衡,没有大的异常。”温稚翻开最上面的文件夹,手指点在一行数字上,“但有一笔赞助款的入账时间和金额对不上。”
黎枝的眼睛眯了一下。
“哪笔?”
“ST-2024-0037。圣赫尔弥斯春季文艺赛事赞助款。”温稚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读课文,“账面记录的入账金额和原始发票有出入。差额不大,但流程上不合规。”
房间里有人轻咳了一声。
方舟明低头盯着桌面。这笔赞助款他有印象,去年年底打进来的,经手人是前财务部长,贺景川的人。贺景川已经被处理了,可他的人还没清干净。
坐在角落里那个戴银框眼镜的男生心里一紧。
他叫林越,外联部副部长。贺景川留下来的最后一颗钉子。
温稚说的那笔钱,他经手过。
不是经手。是他帮贺景川做的账。
林越的手在大腿上掐了一下。温稚提这笔钱什么意思?真查到了,还是在放饵?他不敢多看,低下头假装记笔记。笔尖戳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温稚合上文件夹。
“我会在初十审计会议前整理出完整的对账单。有问题的话,审计当天一并提交。”
说完坐回去,手搁在文件夹上,表情正经得一丝缝都没有。
会议又开了二十分钟。
黎枝把汇报制度、财务审批流程、联合监察的细则一条条过完。语速不快,每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没有人再提异议。
散会。
椅子挪动,文件收拾,低声交谈。人往门口走,到了门边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好像晚一步就会被叫回来似的。
温稚最后一个出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黎枝正低头翻文件,左手托着下巴。蛇眼红宝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温稚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关上门。
办公室里只剩黎枝一个人。
她放下文件,靠回椅背。掌心全是汗。
会议室外走廊尽头。
林越站在拐角处,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
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三秒。
没拨。
打开短信,快速敲了一行字。
“黎枝要查账。ST-2024-0037,温稚盯上了。初十审计会,她们有准备。”
发送。
对方号码归属地:大都会。
谢成武。
林越锁了屏幕,塞进口袋。手心全是汗。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身后传来鞋跟声。
他回头。
楚明迦站在走廊另一端。风纪委制服,袖口别着徽章。她的视线落在林越身上,停了一秒。
眼神冷得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重量。
然后移开了。
走了。
林越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指节发白。
楚明迦看到了。
看到他站在拐角发消息了。
她看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