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半年。”
这三个字还黏在舌根上，门被敲响了。
三下，很轻。周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黎小姐，先生说今天初二，您该回门了。”
回门。
黎枝盯着天花板，眨了两下眼。按习俗，大年初二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她跟谢妄渊没结婚，可那条族徽链挂在脖子上，在谢家人眼里跟过了明路没区别。
回门就得见黎建国和张秀云。原身的亲爹亲妈。
她坐起来，掌根揉了揉眼角。
“知道了。”
九点半，车驶出庄园。
黎枝换了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散着没扎。谢妄渊坐在她右边，黑色大衣领子竖着，围巾搭在肩上。
沈祈开车，后视镜里瞥到黎枝没化妆的脸，眼下一片青色。他收回视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今天初二，渊哥亲自陪她回门。
这阵仗，是走亲戚还是去收账？
车沿环城路往城郊开。窗外景色从玻璃幕墙变成灰扑扑的老居民楼，又从居民楼变成铁皮棚子和没拆完的脚手架。路面坑坑洼洼，车颠了一下，黎枝的肩磕在车窗上。
谢妄渊的手伸过来按住她肩膀，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到了叫你。”
黎枝没躲，也没接话。
车停在一条窄巷里。
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皮剥了大半，露着里面灰色的水泥。楼道口防盗门歪着，锁坏了没人换。晾衣绳从阳台拉到对面电线杆，上面挂着几件洗白了的衣服。
沈祈下车，扫了一眼四周。这地方连个像样的停车位都没有，三辆迈巴赫堵在巷口，跟停了三艘游艇似的。
他拉开后排车门。黎枝下来，铂金链磕在水泥地上。
谢妄渊走到她身边。“走吧。”
楼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灯坏了一盏，光线昏暗，脚下踩到什么，黏糊糊的。墙上小广告贴了三层，“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纸都卷了边。
到了三楼。门虚掩着。
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廉价味精的呛味。
黎枝的手还没碰到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张秀云站在门口。五十出头，头发染了棕色但发根长出一截白的，穿着件起球的红色毛衣。脸上的笑挤得满满当当，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可她的眼睛不在看女儿。
她在看谢妄渊身上那件大衣。
这料子，这剪裁。张秀云在心里飞速估价，五万打底。再加上手腕上那块表，起码百来万。笑容更大了。
“哎呀枝枝回来了！快进快进！”
她侧身让路，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走廊里堆着鞋盒和塑料袋，两个人通过都得侧着身。
客厅十五六平米。布面沙发坐垫破了个洞，塞了块毛巾遮着。茶几上一盘瓜子、几个一次性纸杯。电视开着，春晚重播的笑声嗡嗡的。
黎建国从沙发上弹起来。五十多岁，头顶秃了大半，皮夹克领口油光发亮。他搓了搓手伸过去：“谢先生！久仰久仰！”
谢妄渊看了一眼那只手。
没握。
从口袋里抽出丝帕，慢慢擦了擦指尖。
黎建国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裂了一条缝。
张秀云赶紧打圆场，把纸杯往前推了推：“喝水喝水，家里茶叶不好，将就喝点。”她转头看黎枝，“枝枝你也坐啊，站着干嘛？”
黎枝没坐。
她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视线扫过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黎昊站在正中间，名牌加身，笑得灿烂。黎建国和张秀云一人一手搭在儿子肩上。
黎枝站在最边上，只露了半张脸。
女儿连个站位都排不上。
她收回视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谢妄渊在沙发上坐下了。修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跟这间逼仄的客厅格格不入。
“黎叔，黎婶。”他开口了，语气客气得体，“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二位商量。”
黎建国搓着手往前凑：“您说您说！”
张秀云跟着点头，眼睛亮得吓人。
谢妄渊从大衣内袋抽出一张支票，放在茶几上。蓝色的，银行抬头，数字清清楚楚。
一千万。
黎建国的瞳孔放大了一圈。他的手伸向支票，抖了一下又缩回去。嘴张合了两次，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张秀云盯着那串数字，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手攥着围裙角，指甲把布面扯出了褶子。
“这，这是……”
“条件很简单。”谢妄渊的声音平得像在念合同条款，“签一份断绝亲属关系协议。从今天起，黎枝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这笔钱，买断费。”
客厅安静了。
电视里相声演员正抖包袱，观众笑声从音箱涌出来，突兀得刺耳。
黎建国的嘴角抽了两下：“断绝关系？那，那怎么能……她是我亲闺女啊！”
他转头看黎枝，眼眶憋得通红。脸上十足的痛心疾首。
黎枝靠在门框上，手交叠在胸前。
她看着这张脸，像在看一段烂到不能再烂的表演。原身的记忆里，这副嘴脸在她考上圣赫尔弥斯那天也出现过。不是为女儿骄傲，是在算能从谢家捞多少。
张秀云拽了拽黎建国的袖子，声音压得低，可在这间小客厅里谁都听得见。
“老黎……一千万呢……”
“可那是我闺女！”黎建国声调拔高了。眼睛却粘在支票上。
谢妄渊笑了一声。短的，没什么温度。
“黎叔。”他的手指敲了敲茶几，“你名下那家公司，拖欠三百万货款。黎昊用你身份证在外面借的高利贷，连本带利四百七十万。”
停了一拍。
“要么拿钱签字，清清爽爽。要么我让律师把这些账全翻出来，你们进去蹲几年。”
客厅里的温度降了几度。
黎建国的脸白了。张秀云的手攥着围裙角，指节泛白。两人对视了一眼。
张秀云先动的手。她拿起支票翻了翻，塞进围裙口袋里。
“签。”
黎建国张了张嘴，被她一个眼刀瞪回去。
沈祈从公文包里抽出两份协议，笔递过去。黎建国的手抖得厉害，签名歪歪扭扭。张秀云接过笔写得比他快，字迹工整。
签完了。
沈祈收走协议装好。
黎枝从头到尾没坐下，也没开口。她站在门框边，看着这两个人为了一千万卖掉了自己的女儿。
脸上平静得像张白纸。
谢妄渊站起来，丝帕在沙发扶手蹭过的位置又抹了一遍，丢进垃圾桶。他走到黎枝身边，左手搭上她的肩。
“走吧。”
黎枝转身。身后张秀云的声音追上来。
“枝枝！过年好啊！”
她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脚步很快，铂金链磕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在楼道里来回撞。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空气里有鞭炮烧过的硫磺味，呛得嗓子发紧。
她站在楼下，深吸了一口气。
谢妄渊走到她身边。
黎枝转头看他。
“为什么帮我？”
风把他围巾吹起一角。他抬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根。
“因为你是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