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回庄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黎枝靠着车窗,手心还留着祠堂里香灰烫过的痕迹。脚踝的铂金链硌得她换了三次姿势,最后干脆把脚缩到座位上。
谢妄渊没说话。他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拇指隔着裙子一下一下按。
车停在回廊下。黎枝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
“换件厚的。”谢妄渊下车,“晚上去楼顶。”
“去楼顶做什么?”
“看烟火。”
黎枝愣了一下。除夕夜,看烟火。这种事她在前世快穿任务里见过无数次,永远是原着男女主的保留剧情。
可现在轮到她了。
她跟着谢妄渊上楼,换了件黑色羊绒大衣。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补了层口红,深红色,显得气色好一点。
周姐端着托盘过来,上面摆着两杯热巧克力。
“黎小姐,先生让我准备的。”周姐把托盘搁在桌上,余光扫了一眼窗外,“今晚全城放烟火,楼顶视野最好。”
她顿了顿,压低嗓子补了一句。
“先生很少带人上去。”
黎枝端起杯子,热度烫到掌心。她没接话。
周姐退出去,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位黎小姐穿着大衣站在窗前,背影单薄得像能被风吹走。可她脖子上那条项链,沉甸甸的,把人钉在原地。
周姐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她在庄园干了六年,见过先生带回来的女人。都是些漂亮的、会说话的、懂得讨好的。可没有一个戴过族徽链。
这位黎小姐不一样。
她被锁着。
九点半,谢妄渊敲门。
黎枝把巧克力喝完,跟着他往楼上走。铂金链磕在楼梯上,一路响到顶楼。
门推开,冷风扑了满脸。
露台铺着防腐木地板,边缘围着透明玻璃护栏。远处城市的灯火密匝匝的,高架桥像一条发光的蛇,盘在灰色的夜幕上。
黎枝走到护栏边,往下看了一眼。十二层的高度,楼下车道上的保安只有火柴盒那么大。
她的手攥紧了护栏。
“怕高?”谢妄渊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还好。”
他的手搭上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黎枝的后背贴上他的胸膛,隔着大衣和西装,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天空炸开了。
金色的烟火从最高点洒下来,像一把撕裂夜幕的伞。紧接着是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一朵接一朵炸开。光打在她脸上,眼睛被照得发酸。
“好看吗?”谢妄渊的声音贴着她耳边。
“嗯。”
“我小时候也看过一次。”
黎枝的手指在护栏上停住了。
“我妈带我去的。”谢妄渊的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年我七岁,她偷偷带我溜出谢家老宅。我们站在江边,她抱着我,说等我长大了,就带我离开这里。”
天空又炸开一朵烟火。这次是紫色的,拖着长长的尾巴,像流星。
“后来呢?”黎枝的声音很轻。
“后来她死了。”谢妄渊的手收紧了一点,“被人推下楼梯,脖子断了。我爸说是意外,可我看到了。推她的人穿着谢家旁系的制服。”
黎枝的喉咙发紧。
“我爸没追究。他只是让人把尸体处理掉,然后告诉我,别再提这件事。”谢妄渊停了一下,“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在这个家族里,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感情、良心、道德,都是累赘。”
楼下,保安站在传达室门口,抬头看着顶楼。
他看不清上面两个人的脸,只能看到他们的轮廓。先生搂着黎小姐,两个人站得很近。烟火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像两个被定格的剪影。
保安收回视线,点了根烟。
这位黎小姐是先生带回来的第一个能上顶楼的人。之前那些女人,最多在客厅坐坐,喝杯茶就被送走了。
可这位不一样。
她被留下了。
被锁住了。
露台上。
黎枝的手攥着护栏,指节泛白。
“我爸后来又娶了。”谢妄渊继续说,“新太太带来一个儿子,比我小两岁。我爸很喜欢他,说他懂事、听话、像个正常人。”
他笑了一声,短的,带着嘲讽。
“意思是我不正常。”
黎枝转过头看他。谢妄渊的脸在烟火的光里忽明忽暗。他的眼睛盯着天空,表情平静得可怕。
“我确实不正常。”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杀过人,黎枝。”
黎枝的呼吸停了一拍。
“十六岁那年,我爸的新儿子想害我。他在我的车里动了手脚,刹车失灵,差点撞死我。”谢妄渊的声音很轻,“后来我查到了。我没报警,也没告诉我爸。我只是等了一个月,等他一个人在泳池游泳的时候,把他按进水里。”
“三分钟。他挣扎了三分钟。”
天空又炸开一朵烟火。这次是白色的,像一朵盛开的花。
“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谢妄渊的拇指蹭过她的脸颊,“这个世界上,只有两种人。猎人和猎物。我要么成为猎人,要么被吃掉。”
黎枝的手指在发抖。她用力攥着护栏,指甲陷进掌心。
“后来我接手谢氏。每天都是算计、背叛、交易。我见过太多人了,黎枝。他们对我笑,对我鞠躬,对我说好听的话。可我知道,他们只是在等我死。”
他停了一下。
“直到遇见你。”
黎枝抬起眼睛。
“你不一样。”谢妄渊的手捧起她的脸,“你也在演戏,你也在算计,你也想跑。可你让我觉得,这个世界有意思了。”
烟火还在炸。一朵接一朵,把整个天空照得通亮。
“你是我唯一的变数,黎枝。”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情话,又像在宣判,“所以我不会放你走。”
黎枝的喉咙发紧。她想说话,可声音卡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谢妄渊低下头。
唇贴上来。
不轻不重,温度烫人。他的手按着她后颈,另一只手搂着她的腰。烟火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黎枝闭上眼。
眼角有液体滑下来。凉的。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大衣领子上。
她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
谢妄渊松开她。拇指蹭过她眼角,把泪抹掉。
“哭什么?”
黎枝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我只是觉得,”她停了一下,“你也挺可怜的。”
谢妄渊笑了。
“可怜?”他盯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我可怜?”
“难道不是吗?”黎枝的手攥着他的衣袖,“你从小就活在笼子里。现在你把我也关进来,只是因为你不想一个人待着。”
天空又炸开一朵烟火。
这次是红色的,像血。
谢妄渊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边。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轻,“我确实不想一个人待着。所以黎枝,你别想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