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掉的法子还没想出来。
飞机起飞那会儿,黎枝靠着舷窗。安全带勒着胯骨,锁骨上的坠子随颠簸晃了晃,蛇眼红宝石折出一小点光斑打在她手背上。
谢妄渊坐她右手边翻文件。右臂绷带换过了,纱布缠得齐整,翻页的动作有迟滞,隔几行就得换左手接。嘴唇抿着,像疼这件事跟他不相干。舷窗外的光打在他侧脸上,下颌线压着一层薄薄的青色胡茬。昨晚没怎么睡。
她没提醒。
机舱外白茫茫一片。黑石半岛早缩成海面上一个黑点,几秒后就没了。黎枝盯着窗外算时间。直飞四个小时,落地走VIP通道,上车。四个小时后她能踩到大陆的地面,看见楼,看见车,看见人。
胃底绞了一下。不是饿。是被关久了忽然看见门缝透光的那种反应,从胃底往上涌,控制不住。
谢妄渊合上文件,侧头看她。
“不舒服?”
“有一点。”黎枝揉了揉胃,“可能早上蛋卷没消化。”
他从座位旁的柜子里拿了瓶水递过来,盖子拧好了,水是温的。
“降落前还有两个小时。睡一会儿。”
“你也睡。”
“我不困。”
黎枝接过水喝了一口,靠回椅背闭上眼。谢妄渊的左手伸过来搭在扶手上,掌心朝上。她没睁眼,把手放上去。他的手指合拢,整只手包住了她的。
坠子贴着锁骨,凸起硌在皮肤上,一呼一吸都跟着动。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条路线:落地,VIP通道,上车,谢氏庄园。中间经过学院东区,停车场在地下二层。
可项链上钉着定位器。她走到哪,坐标就传到哪。
链扣是暗锁结构,旋钮藏在蛇尾衔接处。昨晚摸了半天,指甲抠不动,需要工具。靴筒里的信号弹帮不上忙,螺丝刀十字头太粗。
得另想法子。
飞机开始下降。
云层碎开,灰色的天际线从底下冒出来。玻璃幕墙反光,高架桥蜿蜒,密匝匝的车流沿着环城路涌。
大都会。
黎枝的手按上舷窗,玻璃凉得沁手,掌心的热气洇出一小团雾。一个月没见这么多楼了。也一个月没闻过尾气和煎饼摊子的味道了。
谢妄渊的手覆上来,把她的手从玻璃上拿下来,拢进掌心。
“到了。”
起落架触地,振动从脚底传上来。飞机滑行了一段停下来,引擎声收了尾。
舱门打开,寒风灌进来。一月底的大都会正过冬,风从舷梯底下往上钻,裹着柴油尾气和雨后柏油路的腥味。
停机坪上停着三辆黑色迈巴赫,引擎盖浮着薄雾。打头那辆车门开着,沈祈靠在车门边,大衣领子竖起来,鼻头冻得通红,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看见谢妄渊从舷梯上下来,他赶紧掐灭烟头塞进口袋,几步迎上去。
“渊哥。”
他的视线从谢妄渊身后扫过黎枝。
项链。白金链,谢氏族徽坠子,挂在锁骨上,蛇眼红宝石在阴天里也泛着光。
沈祈多看了半秒,舌头抵了抵腮帮子。果然戴上了。谢家近三十年没给外姓女人挂过这个东西,上一个戴它的是谢长庚的原配。族徽链一亮相,整个大都会收到的信号就一个。碰她者死。
包括他自己。
“瘦了。”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谢妄渊没接话,揽着黎枝的腰走到车前。
“车上说。”
沈祈拉开后排车门。黎枝先进,谢妄渊跟着,手始终没从她腰上拿开。隔着大衣贴在腰侧,拇指搁在肋骨下缘,不使劲,就那么抵着,像在量她身体里的什么。
沈祈绕到副驾驶坐下,车队驶出机场汇入环城路。
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的光灰蒙蒙地透进来。黎枝靠着车窗看街景。行道树叶子掉光了,枝丫支楞着戳进灰色的天。广告牌一块接一块从后面退过去,卖楼的,卖保险的,卖手表的。路边有个早餐摊还开着,油锅上面白烟翻滚,一个穿棉袄的大爷蹲在摊前揉面,头都没抬。
然后她看见了那块屏。
学院春季招生宣传,滚动播放。画面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图书馆前,怀里抱着一沓材料,嘴角带笑。
温稚。
镜头从下往上摇,底部打了一行字:“圣赫尔弥斯贵族学院 优秀学生代表”。
广告牌一闪而过,被下个路口甩到身后。
“认识?”谢妄渊也看见了。
“学生会的。”黎枝收回视线,“能干。”
谢妄渊没再问。
前排沈祈翻开一个深灰色文件夹,往后递了一页纸。
“渊哥,楚家出事了。”
谢妄渊接过来扫了一眼。
沈祈压低嗓子。后排很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
“三天前海事局对楚氏名下两艘远洋船只突击检查。理由是接到匿名举报,涉嫌公海走私军火。”
黎枝搁在膝盖上的手扣住裙褶。
“搜出了什么?”谢妄渊的语气像在问今天几度。
“楚氏军工制式弹药箱。两艘船扣在港务局码头,楚家派了三拨律师全被挡回去。楚明迦本人在应付家族旁系的述职,分身乏术。”
裙褶在黎枝手心里拧成一团。
公海巡逻艇。楚明迦为了接应她布的船。全完了。
匿名举报。涉嫌走私军火。她在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拆。谁能在公海精准锁定楚家的船?谁有资源调动海事局?谁清楚那两艘船上装的东西?
答案坐在她左边,正把那页纸递回给沈祈。
“律师不用再派了。”
“明白。”沈祈接过文件夹,嘴角抽了一下。
不用再派了。让楚家自己扛。那两艘船是楚明迦私自调动的,旁系拿住这个把柄,她在楚家的话语权直接腰斩。
他合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拉链拉好。余光扫过后视镜,谢妄渊的拇指还抵在黎枝肋骨下缘,不像搂,像在量什么。心跳,呼吸,还是骨头之间的缝隙。
沈祈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一个月前在学院天台上抽烟那会儿,黎枝跟他说“你手里的密码值多少”,脸上那种清醒冷得让人后背发毛。那时候他以为这个女人有赢的可能。
现在不确定了。
楚家被卡,公海接应断了。温稚有钱,可钱买不来武装突围。他给出去的避难所密码卡,在谢妄渊的棋盘上多半只是个标记物,等着看猎物下一步往哪跑。
这盘棋,落子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谢妄渊的拇指按了按黎枝的肋骨。
“心跳快了。”
黎枝没转头。“堵车,烦的。”
“还能更烦一点。”
“什么意思?”
他没答。
车队拐进庄园私家路。两排法国梧桐光秃秃地夹着路面,铁门在车头三米外自动滑开,传感器绿灯闪了两下。车停在主楼回廊下。
沈祈先下车拉门,谢妄渊出来,伸手把黎枝接下来。
三栋维多利亚式主楼连成U形,中间是修剪过的冬青灌木和碎石路。喷泉关了,水池里飘着几片枯叶。回廊石柱上爬满枯藤,风吹过来沙沙响。
“比古堡大。”黎枝扫了一眼。
“暖气也足。”谢妄渊搭上她的腰往里走。
沈祈跟在后面,压低嗓子补了一句。
“渊哥,学院那边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温稚今天下午就知道您要回来。”
谢妄渊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搭着黎枝的腰穿过正厅上楼。旋转红木扶手,厚地毯,踩上去没声音。沿途碰到的佣人全部低头行礼,视线落在地板上,没人多看一眼她脖子上的项链。
二楼主卧推开,暖气早开了,窗帘拉了一半,灰色天光铺在木地板上。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保鲜膜还没揭。
黎枝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外面能看到庄园后面的车道,再远是环城路高架。车流不断,尾灯连成一条红线,横在城市的灰幕上。
谢妄渊从身后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扣着她的腰,拇指抵在肋骨下缘,一路上没松过。
“明天带你去学院。”
他的嘴唇贴着她耳廓,呼吸喷在耳根上。
“该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