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没追问。
谢妄渊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的时候语气太松,像在聊今晚吃什么。她嘴上没接,转身往古堡里走。
这一天过得很慢。
她在恒温花园里坐了两个小时,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侦探小说。书页发黄,扉页上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墨迹糊成一团。她没心思读,只盯着窗外那条海平线。矮桌上的红茶凉透了,茶面浮着一层薄膜。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数字。
三天。停车场。暗格。金属卡。
午饭是谢妄渊做的意面,番茄酱熬得浓稠,酸味盖住奶酪的腥气。她吃了一整盘,他在对面看着她,自己只喝了半杯黑咖啡。
“不饿?”
“看你吃就饱了。”
黎枝没接话,叉子在盘底刮了一声。
下午三点,谢妄渊去了设备间。黎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把那三发信号弹的藏匿点过了一遍。鞋柜第二层,过膝靴的靴筒里。螺丝刀在枕头底下。铜线卷在浴室水箱盖下面。
分散。永远别把东西放在一个地方。
天色暗下来。海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壁炉的火苗歪了歪。黎枝换了件高领毛衣裙,正对着镜子别头发,门响了。
谢妄渊靠在门框上。黑色羊绒大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臂绷带藏在袖管底下。
“跟我来。”
“去哪?”
“上面。”
她来古堡快一个月了,没上过顶层。楼梯越往上越窄,石壁上的壁灯换成嵌入式地灯,光线一节节暗下去。脚踝的铂金链磕在石阶上,叮当声在楼梯间里来回撞。
到了尽头是一扇铁门。谢妄渊按了生物识别锁,门弹开。
风灌进来。
黎枝退了半步。谢妄渊握住她手腕,拉她出去。
观景台。
脚下是整座黑石半岛。悬崖,礁石,几百米下的海面。浪花拍碎在岩壁上溅起白色水雾,风把雾气往上卷,咸湿的味道扑了满脸。天上没有月亮,星星铺了满天,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把海面映出一层碎银。
远处的海平线消失在夜色里,分不清天和海的交界。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飞起来。
谢妄渊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黑色天鹅绒,巴掌大,盒盖上没有logo,边角压了一枚极小的谢氏族徽。
黎枝盯着那个盒子。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
“打开。”
她接过来,掀开盖子。
白金项链躺在黑色绒布上。链节细密,星光底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坠子是谢氏族徽的缩小版,缠绕的双蛇咬合在一起,蛇眼镶了两颗极小的红宝石,做工精细到每一片蛇鳞都刻着纹路。
黎枝在心里飞速估价。白金链,手工定制,红宝石成色极好。拍卖行起拍八十万,加上谢氏族徽的溢价,翻三倍都有人抢。
“喜欢吗?”
“好看。”她的手碰了碰那条链子,“有点沉。”
“沉才好。”谢妄渊拿起项链,绕到她身后,“轻了配不上你。抬头。”
黎枝仰起下巴。
他的手从她脖颈两侧绕过来,动作很慢。金属贴上锁骨的那一刻冰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链节顺着皮肤往下滑,坠子垂在锁骨窝里,蛇眼的红宝石正好抵着喉咙下方的凹陷处。
链扣在后颈咔嗒合上。
他的手没收。掌心贴着她后颈,拇指顺着脊椎慢慢往下压了一寸。
“这是谢家女主人才能戴的东西。”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从今天起,枝枝去哪,我都知道。”
后颈的汗毛竖起来。
黎枝转过身,面对他。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谢妄渊的拇指按在她锁骨上的坠子,力道不大,刚好把金属压进皮肤,“谢家的东西,谢家的人,不会走丢。”
“我又不是东西。”
“比东西珍贵。”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东西丢了再买就是了。你丢了,我会把这个世界翻过来。”
风从悬崖底下灌上来,吹得大衣猎猎作响。黎枝的手碰了碰脖子上的坠子,金属硌着锁骨,不疼,可那个重量一刻不停地挂在那里。
大都会那些人看到这条项链,反应只有一个。
谢妄渊的女人。
她去停车场,去找温稚,去联系楚明迦,全在聚光灯底下。谁见到她都得掂量谢家的分量,谁帮她都得想想代价。
“冷了。”黎枝搓了搓手臂,“回去吧。”
“怕冷怎么不早说。”谢妄渊脱下大衣披在她肩上,左手搂住她的腰,带她往铁门走。
大都会,学院东区公寓。
沈祈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手边的除菌喷雾瓶盖没拧紧,酒精味飘了满屋子。书架顶上那排限定手办被灯带照得发亮,他没心思看。
屏幕弹了一条加密短讯。
谢妄渊发的,只有一行:“族徽链已交付。后天返程,大都会安保提至S级。”
沈祈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了一根,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着。
族徽链。
谢家近三十年没给任何外姓女人戴过那个东西。上一个戴它的人,是谢长庚的原配夫人。
他见过那条链子的设计图纸。坠子背面蛇尾纹路里藏着一颗定位芯片,军用级别,全球覆盖,定位误差不超过半米。
脚踝一条,脖子一条。
沈祈吐出一口烟,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
黎枝还以为自己有牌可打。族徽链一亮相,大都会每个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收到同一个信号:动不得。谁碰谁死。
包括楚明迦。
他按灭烟头,回了一个字:“收到。”
手机扔在茶几上。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这趟回去,不好过。谁都不好过。
黑石半岛,古堡主卧。
谢妄渊去洗澡了,水声从门缝里透出来。
黎枝坐在床沿,手摸上脖子上的坠子,翻到背面。
不平。
她的手指碰到一个极小的凸起,藏在蛇尾卷曲的缝隙里。按上去,触感很硬,边缘带着细微的棱角,嵌得很深。
装饰纹路不会有棱角。焊点不会嵌这么深。
芯片。微型定位器。
黎枝的手心全是汗。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谢妄渊那句话过了一遍。“你去哪,我都知道。”
铂金链锁脚踝,定位器挂脖子。一上一下,钉得严严实实。就算她能在大都会甩开他的视线,这颗芯片也会把她的坐标实时传回他的屏幕。
停车场不能去了。至少不能戴着这条项链去。
浴室的水声停了。
黎枝松开手,躺下来,拉被子盖到下巴。坠子贴着皮肤,那个凸起硌在锁骨窝里,不疼,像一根小刺卡在那里,一呼一吸都能感觉到。
门开了。谢妄渊擦着头发走出来,在床边坐下,低头看她。
“怎么不摘?”
“你说了是谢家女主人的东西。”黎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摘了不是打你的脸。”
谢妄渊笑了一声,躺下来,从背后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
“枝枝。”
“嗯。”
“明天收拾行李,后天飞大都会。”
“知道了。”
他的呼吸贴上来,温热的,喷在她后颈。
黎枝闭着眼。被子底下,她的手攥着那枚坠子,拇指来回磨那颗凸起。
“看来得想个办法,摘掉你。”
声音轻得只有她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