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枝盯着那个小熊挂件。
歪着脑袋,毛绒绒的,跟她塞进暗格那天一模一样。
谢妄渊提着化妆包转身往走廊里走。
“去书房。”
命令。
黎枝的腿没动。壁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出三步,他没回头。她咬了一下嘴唇内侧,迈开脚跟上去。铂金链磕在地板上叮当响,一路响到走廊尽头。
书房在二楼西侧。红木门推开,暖气扑了满脸。整面墙的书架顶到天花板,台灯亮着,光圈打在桌面上。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天黑透了,玻璃映着两个人影。
谢妄渊把化妆包搁在桌面正中,拉开椅子坐下。
“关门。”
黎枝回手推门,锁扣咔哒合上。
他拉开拉链。蛇纹皮面翻开,底下隔层掀起来,十二张黑色金属卡码得整整齐齐。哑光质地,无银行标识,无姓名。每张背面右下角一串十六位编码。
谢妄渊拿起第一张,翻到背面。
“CAY-0078-3351-6102。”食指搭在卡面上,“开曼群岛离岸信托,四千七百万。”
声音很平,像在清点库存。
第二张。
“SGP-0134-8827-4490。新加坡匿名托管,三千二百万。”
黎枝站在门口。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
第三张。
“HKG-0267-5518-9031。香港不记名转账卡,两千五百万。”
第四张,第五张。瑞士,列支敦士登。数字一个接一个蹦出来,不翻资料,不看手机,脱口而出。
念到第七张,黎枝的后背碰到了门板。她自己都说不清什么时候退了那一步。
第八张。第九张。
谢妄渊放下第九张,拿起第十张。手指擦过卡面,嘴角翘着。
“BVI-0445-2217-8863。英属维尔京群岛,一千八百万。”他抬眼看她,“这笔走的是温稚舅舅名下的空壳公司。绕了三层,洗得确实干净。”
黎枝的喉结滚了一下。
第十一张。第十二张。
最后一张搁回桌上,十二张卡扇形铺开。谢妄渊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三亿零七百万。”
他靠回椅背。
“温稚帮你洗的。很干净。”
台灯灯丝嗡嗡响。暖气管道里水流声钻出来,咕噜咕噜,填满书房的安静。
黎枝的手攥成拳,掌心烫得发疼。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带着刮擦。
谢妄渊没急着答。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跟前。皮鞋踩地毯无声,走得很慢。
停在她面前半步。
伸手捧起她的脸。掌心温热,拇指搁在颧骨上。
“从你第一次见温稚开始。”
黎枝的呼吸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
“你在食堂泼她咖啡那天,视线落点不对。”谢妄渊的拇指沿颧骨往下滑,“你看她,不是看一个需要欺负的人。你在量她。”
停了一拍。
“量她能不能用。”
黎枝的嘴张了张,声音卡在舌根上。
“你猜的。”她终于挤出这三个字。
“我从来不猜。”谢妄渊笑了一声,短的,带鼻音。“你让她去财务部那天,我就调了后台。温稚每一次登录的时间、IP、操作记录,全在我服务器上。”
黎枝的后槽牙咬在一起,酸痛从下颌窜到太阳穴。
“那你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
“拦温稚。拦那三个亿。你手里有证据,一句话就能掐断。”
谢妄渊的拇指按在她嘴角,力道不重,刚好把那抹僵硬压平。
“因为我很享受。”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
“看你挣扎。”
书房灯光暖黄,暖气烧得足。可黎枝觉得冷。从脊椎骨往四肢跑的那种冷,跟温度无关。
“你算计温稚,联络楚明迦,转移资金,深夜趴在我身边传数据。每走一步,你都觉得离那扇门更近了。”
拇指从嘴角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来。
“可那扇门是我留给你的。你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我画好的格子里。”
黎枝的肩胛骨磕在门板上。木头硌着后背,痛从骨缝里往外挤。
一百多天。
从食堂到财务部,从大都会到黑石半岛,从假牙发射器到杂物间的信号枪。每一次她以为自己赢了一步的时刻,每一次在深夜对着天花板计算倒计时的夜晚。
全在他眼皮底下。
走廊。
周姐端着茶盘站在书房门外五步远。碧螺春泡好了,杯壁热气散了大半,茶汤颜色变深。
书房门关着。红木板厚,里面的声音隔了门板只剩嗡嗡的振动。
她知道这会儿敲不得门。
谢先生带那个女人进书房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在庄园干了六年,什么笑她都见过。寿宴上的,下棋赢了的,接电话敷衍的。
今天这种不一样。像猫叼着老鼠回窝,含在嘴里不急着咬,慢慢玩。
周姐把茶盘搁在走廊边桌上,退回值班室。手交叠在腹前,后背抵着墙。
族徽链挂在那女人脖子上。铂金链锁在脚踝上。谢家近三十年头一个。
可谢先生看她的眼神不像看妻子。更像看一件碎了要拼的瓷器,每一片自己捡,自己粘,谁都别想碰。
书房。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
谢妄渊的声音贴着她额头传过来。
黎枝没吭声。她的手攥着裙面,布料拧成一团,骨头压着骨头。掌心的汗把面料洇湿了一小块。
“你不认命。”他松开她的脸,退了一步。“关在岛上,通讯全断,身边全是我的人。换了别人早不折腾了。你不一样。你半夜趴在我身边传数据,翻杂物间找信号枪,连我送的项链都把芯片摸出来了。”
他走回书桌前,左手把十二张黑卡拢起来,一张张叠好。动作不紧不慢,像整理一沓过完的旧日历。
黑卡塞回化妆包。拉链拉上。小熊挂件歪头晃了两下。
谢妄渊提起化妆包,放进书桌最下面的抽屉。推回去,锁扣弹上,金属碰金属,脆响。
他走回来。
左手捏住她的下巴。
“这些钱,我替你保管。”
黎枝盯着他身后那个锁死的抽屉。三亿零七百万。温稚冒着风险洗出来的每一分。她计划里最后一道保险。
被他锁进抽屉里。轻飘飘的。像收一沓过期的账单。
“保管到什么时候。”
谢妄渊的拇指蹭了蹭她的唇。
“保管到你不想跑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