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四皇子，进宫也没有那么容易。
一直到了下午，天快黑时，四皇子才顺利见到了德妃。
她坐在偏殿的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经，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了的茶。
听见通传，她把经卷合上，抬眼瞧了瞧走进来的儿子。
“这么晚了，有事？”
赵凌骁在下首坐了，没绕弯子，把今天在天然居里听来的话，拣要紧的说了一遍。
说到“宗师租赁”四个字的时候，德妃的手停了一下。
“五丫头和七丫头各租了多少？”
“五妹120万两，七妹100万两。”
殿里安静了几息后，德妃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没什么暖意。
“你的两个妹妹，比你舍得。”
赵凌骁的脸沉了一下，
“母妃，儿臣今日来，不是为这个。”
“那为什么？”
“九弟的势头，如今压不住了。”
德妃抬眼看他。
“那你的意思呢？”
“儿臣想着，是不是该想办法收一收了。”
德妃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收？怎么收？”
赵凌骁的声音低了下去，
“趁他出使之前。能压一分，是一分。”
德妃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你二皇兄那边，已经动了。”
赵凌骁一愣。
“母妃怎么知道？”
德妃的语气平平的，
“世家都动了，本宫怎么会不知道。”
赵凌骁道，
“那儿臣就这么看着？”
“看，也得看怎么个看法。”
德妃坐直了些。
“你急着下场，反倒会把自个儿搭进去。”
赵凌骁的眉头拧了拧。
“可要是不动，等他从海岛国回来，儿臣这边就真没得争了。”
“不争，也是一种争法。”
“母妃这话，儿臣听不懂。”
德妃道，
“你如果有个大哥在西线，手里有27万兵马，你现在就可以下场，可是你有吗？
你如果有个宗门联盟做靠山，你也可以下场，你有吗？”
赵凌骁张了张嘴，没接上。
德妃继续道：“你呢？你手里只有一个宗师，文官里有一帮不怎么靠得住的人。
这么点底子，冲上去，人家一个巴掌就给你按回来了。”
“那儿臣就干坐着？”
德妃说得很干脆，“干坐着是没错，但不是不白坐。
世家那边，既然老二接得那么热闹，那就让他接着。
他想用十一个宗师围攻张君宝，那你也把你的宗师暗中派出去。
别忘了，你的宗师可也是宗师巅峰。”
四皇子道，“那儿臣帮谁？”
德妃道，“帮你自己。”
“儿臣不明白。”
“或者说帮不利的那一方，最好帮到最后，让他们两败俱伤。
最好是张君宝身死，二皇子那边的宗师也折损七八个以上。懂了吗？”
赵凌骁沉默了一阵，起身行了一礼。
“儿臣明白了。”
他走到殿门口，脚步又顿了一下。
“母妃，那九弟出使的事呢？”
德妃已经重新拿起了那卷经。
“小九出使，京里就清静了，清静了，正好办别的事的时候，为什么要等他回来呢？”
赵凌骁出了宫，往自己府里去。一路上想了很久。
他才想懂了。
母妃那句话说得对。
不争，也是一种争法。
再回到赵凡这边。
下午没什么事，他出了天然居，往原来的凡王府那边走了一趟。
王府还没建成。
外墙已经起了大半，青砖砌到檐口，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已经落成。
门楼上的匾额位置空着，木板都没挂，只留了几个钉眼。
院里堆着木料和砖石，几条排水沟挖了一半，
工部显然是上了心的，所用的料子都是上等的，
木料是南边运来的老楠木，一根一根码在廊下，锯口齐整，连树皮都刮得干干净净。
石料是青石，凿得方正，摆在墙根下，等着往台阶上铺。
赵凡在院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些没砌完的墙，又看了看地上画的标志线，
每一道线都拉得笔直，连拐角处的弧度都拿竹尺比过。
布局也讲究，前院后院、东西跨院，每一处都设计得恰到好处，不挤也不空。
赵凡没多待，从那堆木料旁边绕过去，出了门。
又去了另外两处天然居分号看了看。郑文翰接手之后，把这两处都拾掇了一遍。
赵凡到的时候，正是下午的闲市，铺子里没什么客人，
几个跑堂的正蹲在门口拿抹布擦桌子。
进去转了一圈，桌椅摆得齐整，柜台擦得锃亮，账房先生坐在柜台后头拨算盘，
见了他，站起来行了个礼。
后院也看过了。
厨房里的灶台干净，柴火码得成捆，连水缸都刷得见底。
伙计们住的地方也收拾过，床铺叠得方方正正，墙角摆着各自的包袱，
三处天然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三处分号看完，天色已暗，天然居陆陆续续的也开始上客了。
赵凡出了门，站在街上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小顺子跟在后头，
忍不住说了一句：“殿下，郑掌柜这摊子铺得比京里那些老字号还齐整。”
赵凡嗯了一声，
他正要上马，街对面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从茶摊上站起来，快步穿过街面，
走到他跟前，先拱手行了一礼。
“殿下。小的奉厂公之命，传来一封信。”
小顺子上前接过，塞进袖子，随后，赵凡转身回了天然居分号。
掌柜的赶紧给他安排了一间独立的房间。
这是赵凡今天下午收到的第三封密信了，
第一封是三皇子赵凌云递来的，写得很短。主要的说了一下二皇子那边的情况。
第二封是魏忠贤递来的，比三皇子那封厚了许多。
上面也写了二皇子那边的情况，同时，也写了哪个世家出了谁，什么时候出的城，
走了哪道门，连随行的人头数都记着。
末尾一句说，二皇子府上的总管张德成递了话，
说今晚这顿饭，二皇子只带了四个随从，轻装简行，就像兄弟普通聚会一般。
第三封还是魏忠贤的，比前两封来得最晚。
或者说就是刚刚收到的，
上面字写得最密，说的是德妃宫中那番话。
从四皇子进了偏殿，到德妃说的“不争也是一种争法”，一个字没落下。
最后还补了一行，说四皇子出了宫门之后，脸色比进去的时候好看多了。
赵凡把三封信摊在桌上，看了看，然后递给一旁跟着的贾诩。
贾诩坐在那，看完了，开口道：“殿下，张君宝那边……”
“不用管。”
赵凡摆了摆手，让小顺子把信收起来，继续开口道，
“张君宝要是连这点事都办不了，那他也不配叫大宗师了。”
贾诩的嘴角动了一下：“理是这么个理。可哪怕是大宗师，也难保有人逃脱。
毕竟照他们的设想，到时候说不定会聚集数千人。”
赵凡想了想，确实是这么个理，他又朝小顺子道，
“你去传信给燕一至燕七让他们暂时不要回庄子了，
直接从宗门联盟出发，去那个江湖门派，能去的都去。
既然人家把戏搭起来了，那就得唱完整了。
张君宝在前头打，燕一他们在后头收。两边一起动，让参加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小顺子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