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窸窸窣窣动了一阵。
“那……那粮怎么办？”有人在里头问。
张知远抬起手，朝身后那扇门的方向指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息。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有点发颤。
似乎在考虑倒底说还是不说，反正那表情做的非常到位，
这也难为一向耿直的他了，最终，似是下定诀心了一般，他说道，
“藩台衙门还有一处仓，叫朔方应急仓。
这仓里的粮，本官本不该动，那是朔方最后的保障，出了大事才能动。”
人群里彻底安静了，
张知远把手放下来。
“明晨，本官把它开了。仓里存的粮食，全放出来，按官价卖，卖给街坊百姓。”
他身后那学生身子往前迈了半步。
“老师，应急仓……不……不能开！”
张知远没回头。
“本官知道，可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学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咽回去了。
前排一个裹着破毡帽的老汉踮起脚，他似乎生怕张知远收回开应急仓的想法，
抢着问了一句，
“张大人，仓里粮食能有多少？”
张知远摇了摇头。
“不知道。反正就这么多了。卖完了就没了。”
底下静了一息。
随即“嗡”地一声炸开。
“朔方还有个应急仓？我在这城里住了四十年，头一回听说。”
“管它呢，只要有粮就行。”
“能有多少粮？”
“不知道，张大人自己都说不知道。”
人群里的调子变了。
“张大人这是把自己家的锅都揭了。”
“那是应急仓，听这名儿就不是随便动的。”
“管他呢，张大人说了算。他说动，那就动了。”
“青天大老爷啊。”
前头那个挑担的脚夫还站在原地。
扁担撂在地上，他两只手扶着扁担头，就那么听着周围的人你一句我一句。
听了一阵，他回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
“那我们还站这干什么？”
旁边一个瘦子看他：“你要走？”
“对，走，回去了，睡觉，明天早上我第一个去排队。”
他说完弯腰抄起扁担，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了一个走的，自然陆陆续续就有别人也跟着走了。
不管是谁，嘴里都念叨着：
“明儿得起早些，可别又扑空了。”
“起多早？”
“天不亮就去。”
“那我也天不亮去。”
小半个时辰的工夫，衙门口的人已经散了七八成。
剩下零星几个还不肯走，围着衙役问东问西。
当然了，这里面有很多是粮行的人，想打听点内幕消息。
四家得到消息后，又把几家子当家的聚到一处，
李万山来得最快，他家离陈记最近，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应急仓？朔方还有个应急仓？”
陈万利抬了抬眼皮，
“有。”
“在哪？”
“城西，靠城墙根那一带，一排老仓房。
年头不短了。
早些年北边闹过一次饥荒，朝廷拨的粮，存的就是那处。
后来荒年过了，仓就封了，一直没动过。”
李万山拉过椅子坐下：“你怎么知道的？”
“我爹那会儿做过几年小吏，提过一嘴。”
陈万利声音不高，
“衙门就是那个样。很多屋子看着像荒废了多年，门板都朽了，平时不动，留着应急。
其实里头大有用处。
这回张知远把这话都说出来了，那就不是吓唬人的。”
赵掌柜和孙掌柜前后脚到的。两个人一进门就听见了“应急仓”三个字。
赵掌柜还好，孙掌柜的脸色明显不太好看。
四个人围到那张桌前。
李万山接着道：“那这应急仓有多少粮？”
“不知道。”陈万利说得干脆。
“你不知道？”
“我爹那会儿又不是什么大官，也只是听人提过，
仓里有多少，账在衙门里，外人哪看得着。”
李万山往椅背上一靠：“这就麻烦了。”
赵掌柜接话：“明天就开仓了。他真开了，咱们手里这批粮往哪儿卖？”
厅里安静了一息。
陈万利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下。
“急什么。”
“能不急？咱们今天吃了六万石，160、180挂出去，还没卖出去几斗。
明天官仓一开，价钱压得低，咱们这批货就砸手里了。”赵掌柜的声音有点急。
陈万利看他一眼：“他说开应急仓，可他没说有多少。”
“万一很多呢？”
“不会很多。”
陈万利说得稳，“应急仓是干什么的？是出了大事用的。
真有大量存粮，张知远头几天就开了，犯不着折腾这么一圈。”
李万山点了点头：“有道理。可就算不多，也够把价砸下来。”
陈万利道，
“那就把那些粮全吃下。”
三个人一起看他。
陈万利把话往下说：“他放多少，我们就吃多少。他敢卖，我们就敢收。”
赵掌柜皱了皱眉：“还吃？”
“已经到这一步了，现在缩回去，前面吃的那些全砸手里。
明天他把粮一放，官价肯定压到几十文，我们手里还怎么卖？”
赵掌柜张了张嘴。
“可要是吃得太多，吃不下呢？”
“吃不下也得吃。今天那六万石，银子已经花出去了，
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说不定还能翻回来。”
孙掌柜一直没吭声，这会儿也说道，
“怕就怕他们不肯把剩下的卖给我们，今天下午衙门口那一闹，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闹事的里头，我看未必都是吃不上饭的。
那姓贾的，为了图省事，把那粮食全卖给了我们。说不定要被责罚一番。
张知远也有可能趁机改了主意，‘这粮只卖给街坊百姓，不卖给粮行’，咱们怎么办？”
陈万利倒是无所谓道，
“那没事。最多明天我们多雇佣些人手去买。”
李万山眼皮一动：“对。他张知远卖粮，总不能不让人买。
我们让伙计去买，再不济城里有的是闲汉。
给一顿饱饭，再给几文钱，多的是人愿意去。”
最后，他们四家商量后，陈万利又出一计，
“着人排队是一方面。
明天咱们几家也动起来，藩台衙门标多少价，咱们也标多少价。”
李万山愣了一下：“跟着挂？那我们不赚了？”
“不是不赚，门板开着，牌子挂着，就是不往外放粮。”
孙掌柜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翘起来。
陈万利又说道，
“另外，今晚把话散出去。就说藩台衙门这批粮放完，往后粮价必降。
镇北军一撤，道就通了，外面的粮一进来，价还能继续往下砸。
让街坊们不急着买，等等看。”
李万山眼睛亮了一下。
“妙。”
随后，几个人对视一圈，谁也没再反对。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散了会，各自出门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