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几何时,他们家老三沈书熠也有这般漂亮的眉眼,仿佛盛满星光。
不过面前这个男孩的双眸虽好看,却并不明亮。
他戴着口罩,挡住了大半张脸,身形清瘦,眼神黯淡空洞,没有一丝神采,瘦削的窄肩随着他的低咳阵阵抖动,或许是身体的不适导致他有些无力,以至于手里的药瓶捡了又掉,掉了又捡。
他似乎特别着急,整个人几乎跪在地上,捡得手忙脚乱,明明无人催促,他的一举一动却始终透着慌张和不安,仿佛马上就要来人抓他一般。
沈云泽心头一软,再次伸手帮忙,“我来吧,你这个塑料袋太小了,装的那么乱肯定装不下。”
男孩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声音极轻地嗫嚅道:“谢、谢谢……”
“不用。”沈云泽装好递给他,“是我不小心撞了你,帮忙是应该的。”
男孩没吭声,拎着袋子慢慢起身,却突然感觉有点头晕,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也阵阵发黑。
见他的身体一直在晃,站都站不稳,沈云泽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
“喂,你……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警告你,你可别故意碰瓷啊……”
“不是,我不是……”男孩不受控制地冒冷汗,脸色也更加苍白,他努力地张嘴,试图解释,却难受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云泽眉头紧蹙,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空闲的长椅,他二话不说,拽着人就往那边走,然后一把按在了椅子上。
每一个动作都算不上温柔。
要不是平日里身经百战,男孩这会儿估计已经晕死过去了。
这人是不是有点善良但不多啊?
“你先在这儿坐着,我去找医生。”
沈云泽说着,抬腿就要往急诊区冲,男孩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虚虚地抓住了他的衣角。
“别……别去,求你……”男孩气若游丝地道,“我衣兜里……有糖,能不能……麻烦你……”
他说得艰难无比,断断续续,喘气都费劲,听得沈云泽直着急。
通过他这点只言片语,以及他目前的一系列反应,沈云泽终于意识到他可能是低血糖了。
于是他连忙按照男孩所说,迅速在他衣兜里掏了两下,掏出一小包白糖。
等等,白糖?
沈云泽一脸错愕,没等他发出疑问,男孩就颤抖着从他手里拿走了那包白糖,颤颤巍巍地打开,拽下口罩,低头舔了几口。
不是,患有低血糖的人应该随身带糖是不假,但不应该是白糖吧?在外面吃起来也不方便啊。
况且这么一小包白糖,就算全部倒进嘴里也不算多,可这男孩居然舔得如此小心谨慎,最后甚至还留了一点,重新包好。
沈云泽一直保持着古怪的神情,一时间不知是心酸更多,还是震惊更多。
男孩对于低血糖这种事,应付起来貌似很有经验,没过多久便缓过来不少。
见沈云泽杵在自己面前半天不说话,还皱着眉头一脸不爽的样子,男孩下意识地瑟缩了下,神色紧张地开口:“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微微抬起头,目光有些胆怯,不敢直视沈云泽的眼睛。
然而就是他抬头的这个动作,使沈云泽忽地睁大眼睛,眸中闪过几分不敢置信的诧异和惊喜。
像,太像了。
不仅眉眼,连这张白嫩清秀的脸蛋都跟当年的沈书熠有七八分相似。
八年没见,沈云泽对沈书熠的最后印象只停留在他十岁的时候。
沈书熠从小就是大家公认的乖宝宝,学习好,性格好,气质温润如玉,眼神柔和亲切,自带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笑起来时眉眼弯弯,又显出几分别样的甜,跟人说话时语气总是那般轻缓平和,任谁与他相处都会觉得舒服极了。
妥妥一个乖巧可人的三好学生。
沈云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男孩,越看越感觉哪里有些奇怪,因为眼前的男孩除了五官长相与沈书熠有点像以外,其他地方都差了很多。
这个男孩虽然面色憔悴,但肤色很白,睫毛长而浓密,他似乎总是习惯性地低垂,像是要以此掩盖眼底的情绪。
他静静地坐在那里,宛如一幅留白的淡墨山水,清寂又悠远,明明周身气质并不冷淡,却莫名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好像一块浸在寒潭里的羊脂玉,清透又疏离。
像,又不像。
他会是沈书熠吗?
沈云泽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心情说不出的复杂,思来想去,他还是试探着开了口,轻轻唤了一声:“……小熠。”
男孩没有反应。
他不死心,又唤了一遍:“小熠?”
男孩依旧沉默,几秒后才缓缓抬眸,茫然地看着他:“你是在叫我么?”
“……没事了。”沈云泽随口敷衍过去,心里的疑虑更大了。
难道真的是他思念成疾,认错了人???
算了,既然这男孩不认识他,他也不能强迫人家跟自己去认亲,万一最后真闹了个乌龙,那这事儿整的可就太冒昧了。
沈云泽看了看他,半晌无言,最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在这里等我一下,先别走。”
男孩:“?”
他满眼疑惑地望着沈云泽的背影,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进医院的内部超市,在各个货架前转了一圈,然后付款结账,又快步走了回来。
“给,拿着。”
男孩愣愣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一瓶果汁和一袋五颜六色的水果糖,短暂震惊后,便是更加剧烈的手足无措。
“不不不,我不能要你的东西……”
“别废话,给你你就拿着。”沈云泽给他塞回去,语气略显无奈,“以后就别在兜里揣白糖了,带这个糖吧,挺好吃的,小熠……我弟弟以前特别喜欢。”
“这……这太破费了。”男孩犹豫极了,面露愁色,“我不好意思要……”
“一包糖才几个钱,没啥不好意思的。”沈云泽说,“收着吧,白糖那玩意儿,你在外面吃不太方便。”
男孩再次沉默,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他的话,但没思考明白,“为什么呢?我觉得还好啊。”
沈云泽啧了一声,直言道:“好个屁,大庭广众之下,一名少年脸色惨白,哆哆嗦嗦掏出一包粉末,打开就疯狂舔舐,活像个瘾君子,你自己不觉得这场面很诡异吗?稍微多疑一点的人都得当场打电话报警。”
男孩:“…………”
突然感觉他说得好有道理怎么肥四。
“那……那就听你的吧。”男孩默默攥紧手里的两样东西,如获至宝,眼神有感激也有愧疚,“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但还是要谢谢你,真的……非常感谢。”
不是他喜欢吃白糖,而是在他生活的家庭里,他只能吃白糖。
仅仅是兜里这小小的一包,都是他费了好大力气才要来的,每次低血糖他都不敢吃多,只能舔一点点,不死就行,剩下的都能熬过去。
其实他一直都很喜欢五颜六色的糖果,例如这袋满满当当的水果糖,就莫名让他心里很暖,很舒服。
“不必谢我。”沈云泽垂眸,神情是少有的温和,“就当是……我对你的长相很有好感吧。”
如果你真的是小熠该有多好,大哥和小四也一定会很高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