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没能上两天职,就又回了府。年底各处的官吏都忙得脚不着地,嬴政更是祭完先祖祭苍天,祭完苍天还要祭祀各种神只,扶苏作为大公子,他也被嬴政带去了。
于是乎整个咸阳宫里,就剩下她魏姝一个闲人了。嬴政看了她两日,见她无所事事,干脆就直接给她提前批了假,回府继续养着了。
魏姝坐在炕上,正拿着毛笔向少府已经改善过的纸上誊写着手中的《诗经》,一面打发着闲暇的时间,一面也顺带练练字,经过这几个月嬴政的亲自监督,她现在的字至少已经有了一两分的神韵,不再是生硬的框架了。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魏姝轻声念着。
扶苏,原指枝繁叶茂的树木,政哥为大公子取这个名字,一方面是对这个孩子寄予了殷切的希望,另一方面,也表明了治国安邦之期。可惜,天不遂人愿啊。
赵高的出现,令魏姝这几日总是心有惴惴,有好几次的梦里,她都看见了嬴政去世,扶苏决然自尽的画面,醒来后,总是再难安眠。
也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将赵高杀了,以绝后患。但是她又有些忧虑,一来,她毕竟是二十一世纪来的人,对人命,做不到那般漠视与残忍,二来,若是真的在此时杀了赵高,如何向政哥交代,自己杀了一个在他的角度上看,完全无辜的一个人?最后,杀了赵高,会不会出现李高、王高?
况且如今的赵高不过是二十四岁的的一个小文书,还并未犯过任何的错,为了防止一个人将来犯错,现在就将其斩杀,是否太过无情?况且近几日,根据影子传回来的消息,这个赵高,生活凄惨得很。
他一家人都住在隐宫,父母都是服劳役的官奴,兄弟姐妹们也是被囚于隐宫,强行劳作,一家人吃不饱饭,穿不暖衣,还时不时被他人排挤,上次他的脸,就是因为他因同姓被赵生收为了义子,遭了他人的嫉妒,所以被人围着揍了一顿。
就这样的,他都没敢张扬,也不敢抱怨,这几日还是兢兢业业地办着自己的事情,尽量躲着那群人。
就这么个小可怜,让她现在就下杀手,她还真有点做不到。
隐宫坐落在咸阳城的最外围的城角,收容着受过宫刑、肉刑而被贬为庶人的人、或是一些战犯、罪人、奴隶等。
它像一座监狱,也像一个康复中心,这里的人,会被强制性地做手工劳作,制作兵器、陶器、漆器等。赵高就是在这里诞生的,如今已经有二十四年了。
赵高拎着今日义父赵生赏赐的夕食,进了自家的房子,房子非常的简陋,是三开间的土坯房,一间住着父母,一间住着兄弟几人,妹妹则在另外一间房子里,房子里面基本上除了那张床,和一个断了一角的桌案,其余的基本上什么都没有。
“阿父,阿母。”今年的冬季格外的严寒,赵高看着家中四壁,内心隐隐担忧着。阿父病重,阿母体弱,这个寒冬,何时才能熬过去啊。
“高儿回来了?”赵父咳嗽着从一旁的房中走了出来,四十多岁的男人,却满脸的风霜,眉眼之间满是疲惫,看上去,像极了六十多岁,“这是什么?”
“这是义父今日赐给高的。高拿回来,给阿父阿母享用。”赵高将膳盒放到案桌上,“阿母呢?”
“你阿母去外找麻布了,说是给你们几个再做个衣裳,特别是你,我们都在室内做活,倒还好,你在宫里要来回走动,容易冻着。今年冷,这个冬啊,不好过啊。”
像他们这般人,能去何处找麻布啊。
赵高垂下眼眸:“阿父,不必顾忌高,高在宫内不冷的,宫里有个女常侍,弄出了一个叫做炕的东西,现在每个宫里都弄着这个,暖和得很,阿母若真的弄来了麻衣,就给阿父阿母自己做件衣物,或者给小妹先做一件。”
“这女常侍倒是个奇人,阿父在做工的时候,也听过她的事情。听说她弄出的土豆,亩产千斤啊,这能养活多少百姓啊,帮助多少百姓度过这场寒冬啊。”赵父一面咳嗽,一面赞叹地点头,“听说那兄妹二人是从魏国过来的?”
“嗯。义父说了,魏氏兄妹确实是魏国人,今年开春后过来的。”
“魏国无福啊,我赵国,也无这等福气啊。”赵父叹息了一声,“你去烧壶热水,一会儿,你兄弟姐妹们都该回来了。”
“好。您先坐着,高去烧水。”
“三哥,你回来啦。”赵高刚烧上水,门口就走进来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小姑娘身上脏兮兮地,灰扑扑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闪烁着光芒。见到赵高,眉眼更是笑得生动逼人。
“小妹。”赵高几分嫌弃地推开她靠过来的脑袋,“你小心着些,阿兄身上穿的可是宫服,弄脏了可怎么办?”
“哦。”赵乐嘴角一咧,小心地检查了一下他身上的衣服,没看到他身上沾染灰尘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还好还好,没蹭上。”
“阿兄今日带了些夕食回来,你去梳洗一下。”
“真的吗?正好饿了。宫里贵人们的夕食是不是特别好吃啊,会不会好吃到舌头都吞下去了?”赵乐惊呼一声,便进房围着那个膳盒转。
身后,赵家三兄弟相视一笑。
赵高在赵家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一个兄长,大他两岁,叫赵启,二姐,叫赵悦,下面有个弟弟,叫赵成,赵乐最小,排行第五。赵悦前两年就嫁给了隐宫中一个奴隶子,所以现在家里年轻一辈里就他们四人在家。
赵母没一会儿也回来了,赵高看着她空手而回,眼尾还带着红,不知是霜冻冷出的红,还是在外受了委屈。今年寒冬之兆已至,隐宫之中,人人自身难保,哪里还会有多余的麻布借给他人啊。
“阿母,今日义父赏了一些夕食,您快来坐下用一些。”
“阿母不饿,你们用吧。”赵母是典型的柔顺女子,虽形容憔悴,但是仍然还是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
“哎呀,阿母,阿乐都饿了,您不坐下用饭,我们都没办法用。”赵乐嘟着嘴,撒着娇地拉着赵母坐了下来,“您和阿父先用上几口,我和阿兄们才方便下箸子啊。”
“是啊,阿母,您不用,我们也用不了。”赵启打开膳盒,将里面的剩菜和糕点拿了出来,“您就莫要推辞了。做了一下午的工了,哪有不饿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