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魏缭献上《上略》,秦王大喜,令抄录数份,分发给文武百官,共同品鉴。
许是昨夜与魏姝谈论了昌平君的事情,今天早朝的时候,魏缭总是会将眼角的余光停留在昌平君芈启的身上。他就像一块玉,一块被灰扑扑的尘土遮掩的玉。但是与其他被尘土遮掩的玉不同,他身上的尘土,是他自己主动沾染上的。为的,就是遮掩自身的光华。
可是,华不外露,却依旧难掩其风采。阿姝从来不会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或事,她既然主动问了,那么,必然是知道了这昌平君的一些事情。谈及他的下场的时候,阿姝眼中满满的可惜,那时,他大概就猜到了这位昌平君的选择了。
世间忠孝难两全,诸般缘法都是因缘际会。无论他做什么选择,都是对的,同样,也都是错的。不过,如果可以,他还是希望,这位昌平君能做出一个理智的选择。
嬴政一个早朝也在观察着昌平君,自昨夜他听了魏氏兄妹两人的对话后,他再看昌平君的时候,似乎就能懂得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周身萦绕着的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但,大秦一统天下的夙愿不会因为任何人而停止,秦楚之间,将来必有一战,这是不会改变的。
昌平君他有楚人的血脉,但是亦有他大秦的血脉,如魏姝心声所言,远调他去郢陈,此中有他的错,那,这次他就改正这个错。希望,他们不会走上那条他不愿走上的路。
下了早朝后,嬴政就命人将奏疏送到了侧殿,他跪坐在案桌上,一言不发,冷着脸,低头批阅着。
(嗯?今日阿兄将《上略》呈给大王,大王应该高兴万分才对啊,怎么看起来还不高兴呢?)
魏姝偷偷看了嬴政好几眼,发现他头也没抬,于是她慢悠悠地,悄咪咪地挪着步子,走到了赵高的身边。
“小高,怎么回事啊?”魏姝压低着声音,“早朝上,有人给大王找不痛快了?”
赵高摇了摇头:“没有。国尉大人献上《上略》的时候,大王还是很开心的,但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开心了。”
魏姝眉宇微微蹙起,没能第一时间理解到嬴政的想法。
“大王早朝前吃朝食或者其他点心了没?”魏姝看着一旁摆放的朝食,再不吃,一会儿都凉了。
赵高对着魏姝摇了摇头。
(这到底是哪个杀千刀的惹政哥不高兴了?气得政哥早饭都不吃了?难不成又发生了什么天灾人祸?应该没有啊。还是那九座城镇安抚工作没能到位?)
魏姝和赵高你睨我一眼,我觑你一眼,最终都沉默地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
半个时辰后,嬴政才从奏疏中抬起了头。他一抬头,就看见魏姝和赵高并排站,两人都耷拉着脑袋。
“赵高。”
“大王。”赵高向前走几步,跪伏。
“重新传膳吧。这些都撤下去。”
“诺。”赵高对着殿外招了招手,随即进来几个宦官,弓着身子,就将凉了的朝食撤了下去。赵高也随之走了出去。
“过来。”嬴政在案桌的对面敲了敲,示意魏姝坐下。
“诺。”魏姝刚准备往前走,下半身传来的感受,让她脸上的笑意僵在了那里。
(嘶~这赵高站这么久,屁事没有,我站着,怎么膝窝就和架了根钢筋一样呢,小腿还发麻。)
嬴政看着她,内心的郁气一下子就消散了。待魏姝极为艰难地挪到桌案前跪坐下后,他才缓缓开口:“是寡人今日心情不佳。站久了,腿不舒服?”
“回大王,其实还好。”
“以后若还有此番情况,你不必如今日这般,自己找个地方坐着,或者去后殿炕上躺着休息,朝食也是一样,寡人若是忘了或者有事耽搁了,你可以自己先用,不必等寡人。”
“臣不敢。”
(哪有大王生闷气工作,臣子吃饭休息的。这不倒反天罡了?)
“寡人准许的。”嬴政从一旁抽出今日魏缭呈上的《上略》,递给魏姝,“看看,这是你阿兄今日呈上的《上略》。”
魏姝眨巴着眼睛:“这个,其实,臣看过了。”
不止是看过吧。是寡人亲耳听见你背的,亲眼看见魏缭誊写的。
“那阿姝可有何见解?”
“臣觉着,写得好啊,有些观点鞭辟入里,十分值得细细思量。”魏姝说道,“此篇《上略》,臣觉着,除了朝堂群臣外,公子那里,也可以送去一份。”
“嗯。你说得对。”嬴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但是,寡人,看着,这文风,并不像是你兄长的文风。”
“……?”魏姝抬眸对上嬴政那双似有所知的眼神,脑袋一时宕了机。
(政哥我不想骗你啊,但是,事实我又没办法说出来。这可怎么整啊。)
就在魏姝为难的时候,嬴政却轻轻一笑,并没有打算深究:“既然是《上略》,那应该至少还有个《下略》吧。阿姝回去,督促一下魏卿,尽快把《下略》也梳理出来。”
(我怎有感觉,政哥知道点什么呢?不对啊,在背默这个《上略》的时候,我都避开人了呀,难不成那些个影子还会隐身不成?)
“诺。臣回去必然会督促阿兄尽快完成中下册。”
“哦,原来还有《中略》,嗯,尽快吧。”
“……诺。”
(真想一巴掌呼死自己,嘴巴真是欠啊!)
嬴政埋头笑着,但是高大的身躯在不停地抖动着。
“……大王。”
(欸,算了,能博政哥一笑也挺好的。只要政哥不问这些来处,他笑就笑吧。)
“寡人今日心情不佳,是因为看见了昌平君,想到了前两日,寡人与你谈论的事情。”
(原来是因为芈启啊,大王还是担忧攻楚之时,这位昌平君的选择啊。)
“大王是担心,昌平君到时候,会为难吗?”
“昌平君毕竟是楚国公子,寡人……”
“大王不必忧虑,臣想过了,这件事情其实不难解决。”
“哦?”
“大王攻楚,必然是多年后的事情。只要在这几年间,将大秦发展到楚国望尘莫及的地步,自然就能极大地削减昌平君向楚倾斜的可能。此外,如果大秦的百姓,每一个人都丰衣足食,安居乐业。”
“届时,大王也可以向天下许诺,不管以前是哪个国家的百姓,以后,只要入了秦籍,那就是大秦的百姓,大秦一视同仁,所有百姓,都能过上富足的生活。臣不信,如此这般,昌平君还非得归楚,与大王为敌不可。”
“说的倒也是。”
(攻打楚国,应该是十年后的事情了,如果因为我,历史的进度提前,那至少也得是七八年后的事情。这七八年内,我必须得想办法提高大秦百姓的生活质量,提高粮食产量是第一位,第二,就得把商业,稍微搞一搞。哎呀,又绕到这上面来了。得想个法子啊。)
嬴政抬手,对着魏姝的脑门就是一个轻轻的脑瓜崩:“那就要辛苦阿姝了。”
魏姝摸了摸脑门,干咳了两声:“能为大王分忧,是臣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