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楼
魏姝在顶楼准备了三桌丰盛的膳食，静静地等待着客人的到来。
这个时代，大多都是分餐制，一人一个桌子，干净而卫生，就是有点麻烦，还有点冷漠。平日里，她与大王、扶苏还有自家兄长、魏婴等，私下里都是同桌而食。
但是今日是为了接见韩非和张良，那该有一些礼仪还是得有的。不过，她着人将三张桌子鼎足而立，拉进了很多，毕竟吃饭为辅，交流为主。隔得太远，实在不便。
“女常侍，大王吩咐了，您不能饮酒。”赵高来的第一时间就将魏姝面前的酒水撤了下去，换成了度数极低的果酒，“您得喝这个，或者是泡腾片。”
魏姝无奈地瞅了眼赵高。
（政哥是真会选人盯着我啊，若是换了其他人，我铁定得三言两语，给他糊弄成个二傻子，也就唯独这赵高，啧，我得在赵高面前维持住伟岸的形象，这样才能压着他。）
“行，那就换成果酒。”
韩非在韩国的时候就听说了关于大秦女常侍魏姝的很多事情。
例如，农业上，她解决了秦国的粮食问题，她弄出的曲辕犁，提高的荒地开垦以及耕种的效率；他在来的路上，还看见了自动滚动浇灌田地的大物件。
军事上，她搞出了马鞍、马镫和马蹄铁，她改进了秦国的弓弩，她锻炼出了一种叫做钢的金属，硬度和锋利程度都远超一般的武器。
他是秦王政身边备受恩宠的宠臣，当然，也有一些传闻，说她是秦王嬴政的夫人，不过只是名义上不曾落实罢了。秦王政为她不断开先例，对她的信任超过了大秦任何一个朝臣。
若是放于她人身上，那这祸国妖女的形象必然是摆不脱了，但是就他的观察而言，大秦上至官吏，下至百姓，对着魏姝都是恭敬有加。
嬴腾是典客，九卿之一，是此次的接待正使，魏姝只是一个女常侍，不入正职，是接待副使，但是嬴腾却在行事的时候，处处观察魏姝的神态。
今日也是，一大早他们就接到了魏姝请他们去天下楼吃饭的邀约。他们是外国来使，按理说，在没有正式拜见秦王政前是不被允许出入馆舍的，但是魏姝却能私下邀约他们。整个官邸竟然无人对此感到意外，也无人反对。
他们二人在卫卒的带领下，来到了天下楼。韩非不动声色地将周围之景尽收眼底。
“大秦魏姝久闻公子与张君之名，今日得见，万分荣幸。”魏姝见二人从楼梯处走了过来，起身相迎。
“女常侍客气，女常侍之名，我等亦如雷贯耳。”韩非道。
“姝备了一些薄酒与膳食，二位请。”
三人坐定后，韩非看着满桌的膳食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倒是张良，毕竟年轻，面上还是露出了一些诧异的神色。
“这些都是姝让天下楼的庖丁，新鲜做的。二位可以先试试口味，如果有不合口味的，我们可以再换。”魏姝命人给二人倒了酒水，“这酒水，也是姝着人酿制的，果酒而已，适当饮用，不会醉人。”
“多谢女常侍。”
“姝听闻公子师从荀子？与廷尉李斯师出同源，乃是师兄弟关系。”
韩非点了点头：“然也。”
“荀子乃是大儒，但姝看了您的大作，公子似乎更倾向法家之说，与我大秦商鞅公的思想，很多地方都不谋而合。”魏姝看着他们二人基本上不动桌面上的膳食，挑了挑眉。
“为了方便与二位交流，所以特意拉进了桌子的距离，二位身后都站着内侍，想吃什么，他们会为您分菜的。放心，虽然不同碗，但是绝对同锅，不会有毒的。”魏姝随机地夹了两筷子放进自己的嘴里。
“女常侍多虑了。”韩非与张良二人对视一眼后，便让身后的内侍为他们分菜，“荀子确实是非的恩师，李斯，也确实是非的师弟。诸子百家，各有所长，非虽是儒家弟子，但是对于其他学说，也同样敬重。”
魏姝认同地点了点头：“姝也是这么认为的。但诸子百家，能流传千古，影响万世，代代昌盛的，唯儒、法而已。儒之教化，法之天下，才能使朝纲稳固，百姓安居。这儒与法，皆于公子相关，特别是法家之术，公子远于常人。”
“女常侍谬赞了。”
“不不不。”魏姝摇了摇头，“姝不曾有半分虚夸之意。姝拜读过公子诸多文章，尝尝感喟，明珠蒙尘，甚是遗憾。公子之能，足以影响后世百代，可惜，却始终无用武之地。”
韩非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玉箸，抬眸静静地看着她：“女常侍不妨直言。”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姝曾将公子《五蠹》呈给大王，大王见之，大喜。认为公子天纵之才，留在韩国，实乃可惜，若留于大秦，必能发挥光热，将公子……”
“女常侍，非乃是韩国公子，万没有投靠大秦之理。大王与女常侍的厚待，非，怕是不能接受了。”
魏姝还是那样的笑着：“公子莫急，听姝讲完。”
“前些时日，姝遇刺，此事，公子应当知晓。当时，大王大怒，说要将幕后之人，千刀万剐，五马分尸。但，后来线索追查到了韩国境内。大王本欲发兵，但后来想到公子，终究还是摁下了雷霆之怒。”
“公子，大王是真的极为看重您的才华。”魏姝道，“当今天下之局，姝不说，公子也应当清楚。姝也是实在欣赏公子，不忍公子蒙尘，韩王若真的能让公子之才能发挥一二，姝也就不说什么了，但是如今……欸，不说了，公子往窗外看看。”
韩非顺着她的视线，向外看去，平坦的街道上人流涌动，商业繁华，人人穿着得体，面带笑意，人群往来，自成规矩，街道偶有卫卒巡逻，与周围百姓，秋毫无犯。有孩童手中拿着冰糖葫芦，在人群中穿梭笑闹。
这场景与韩非心中的法家天下有着千差万别，但是韩非看着这个画面，又不可否认，这样的世界，比他心中的那个庄严沉闷的理想国度，更让人心动。毕竟那个孩子笑的时候，他也发自内心地感到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