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非拜见过嬴政后，嬴政给了他相对的自由。他也可以正常地去拜谒朝臣，当然，反之亦然。
馆舍。
“师兄，别来无恙。”李斯在韩非的对面跪坐了下来，“当年一别，时光飞逝啊。再见，却也恍如昨日。”
“师弟。”韩非笑着对他颔首，一旁陪座的张良为二人斟满了酒水，“当年匆匆一别，没想到，今日再见，竟然是在此处。”
“是啊，往事历历在目啊。”李斯叹息一声，“师弟始终记得，你我二人在老师面前求学的那段时光，当年不曾珍惜岁月，如今，也只能靠回忆了。”
“师弟如今是秦国廷尉，算，算得上功成名就了。”韩非道，“当年，我邀请你来韩国，师弟，师弟选择了秦，如今，如今看来，还是师弟的眼光更加，更加高觉。”
李斯笑着摇了摇头：“斯出生平凡，靠自己之力，这辈子，都难以行事，只能借助大秦之强力实现斯毕生之所愿。师兄，贵为公子，身后有韩国作为支撑，你我二人，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师弟这么，这么多年，思想上，倒是从未改变。”韩非喝了一口酒，缓缓开口，“这纷乱的时代，谁能比谁高贵呢。黔首也罢，公子也好，命运，命运终究殊途同归。”
李斯敛眸：“师兄，这么多年，也不曾变过。高贵就是高贵，高贵者怎么能理解低贱之人所处之境。当年老师座下，同求学者颇多。身份高贵者，身份低贱者，皆有之。”
“不知道师兄可还记得一个叫做唐启的师弟。他比我小两岁，与我同一年拜师，也是个平民，家中守着几口薄田支撑度日。”
“他每日睡梦前，都会自说自话，说，今日又学到了什么，明白了什么，希望自己能为天下和平安定，贡献自己的力量。每日都在祈祷，老师口中的理想国度早日到来，每日都会问我，诸国之中，哪个君主更能推行老师口中仁德的政治。”
“那小子，每天食不果腹，却惦记着天下苍生，每天衣不蔽体，却指望众生安居。有时候，我很鄙夷他，每天抱着那些空想度日，不知前路艰辛；有时候，我却也很羡慕他，明明历尽苦楚，却仍有一颗赤子之心。”
“我一直都很厌恶他，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所以，我不愿与他多交涉，我的时间很宝贵，不应该浪费在不该浪费的交际上。”
“可是，他却死在了我的怀里。”李斯的声音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那天，他得了老师的奖赏，分了几斤粟米和一块肉食，他想到了自己家中的阿父阿母，便向老师请假，想着将这些东西都送回家去。”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家的呢？应该是开心、喜悦，想着给家里人添口荤腥，尝尝味道。他走在街道旁，畅想着回家后合家团聚的快乐。但是同院齐国的一个勋贵子嗣，驾着马车在街道上横冲直撞，他被马匹撞飞，被马蹄践踏，被车轮碾过胸膛，他的血，就那一瞬间，喷溅开。”
“我跑过去的时候，他还剩下一口气。他说，不要让他的家人去为他寻公平，因为民不与官斗，他说，他床底下，还有些许银钱，让我送给他的阿父阿母，他说，老师口中说的那个理想国度实现的那天，让我一定要告诉他。他想说的太多了，以至于，没有说完，就断了气。”
“他的阿父阿母知道此事，将此事闹到了有司，想为他们的儿子讨一个公道。后来，他的阿父被杖毙，阿母断了一条胳膊，在风雪之日，背着老翁的尸体，出了城。那个勋贵子，日日笙歌，仿若无事发生。”
“师兄，你说，这般际遇，是为何呢？”李斯看着他，“蝼蚁求生，需尽全力，凡人登天，更需剥皮换骨。师兄，作为一国公子，永远都不会懂的。”
韩非叹了口气：“这就是你，选择秦的原因？”
“我有远大志向，但需腾风借力，秦国，是我最好的选择。”李斯道，“如今情况，也证明了，我当时的选择并没有错。大秦日渐强大，六国逐渐衰微，已是大势所趋。师兄之智谋，在我之上，此中一二，师兄必然能看透。”
“何况，如今大秦有魏姝，如虎添翼，此人虽为女子且年幼稚嫩，但是极为聪慧，手中之物，心中所想，皆令人瞠目。”
“没想到，你，对她，评价颇高。”
“聪明的人总是招人喜欢的。”李斯低头倒满了酒。
“我以为，你，不喜欢她。”韩非笑看着她，“她，独得秦王盛宠，她，她阿兄，官拜国尉，三公之列，这，这二人，最令人害怕的，不是他们的谋略，不是秦王的偏爱，而是，而是，他们的年岁。”
“魏姝，不到双十，魏缭，不足而立，这两人若无，若无意外，会盘踞在秦宫，数，数十年。只要，只要有他们，你们想要出头，怕是，怕是难。”
“看来，是魏姝将师兄吓着了。”李斯敛眸一笑，“不瞒师兄，斯初始的时候，十分看不上魏氏兄妹，柔柔弱弱，不堪一击。但是……师兄，看过那条商业街了吧。”
“嗯。”韩非点了点头。
“斯，去过很多趟。从一片荒芜，到开始建立，再到第一个人、第二个人、第十个人、到如今每日几百上千的人流。斯，原本是极为反对兴盛商业的，于朝堂之上也曾辩驳过，但是，当斯站在人流中，看着那些人面露笑意的时候，不知道为何，竟有些快意且怅然。”
“斯，逐名逐利逐这富贵荣华，高官权力，可是魏姝，对这些，似乎都感觉平平，魏缭此人，也不爱权柄，不谋名利，这兄妹二人，是真的实打实地在为国尽忠，为民争利。斯，坦言，斯，嫉妒他们，但是也佩服他们。他们能在大秦，是斯之憾事，但也是斯之幸事。”
“若他们真的能助我实现我心中之天下，那，亦是美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