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小骗子。
嬴政看着床榻上,睡眠极度不安稳的魏姝,眉心微微蹙起,可惜以他现在的状态,既没有办法安抚她,也没有办法将她叫醒,只能坐在一旁看着她陷入无尽的梦魇当中。
睡梦中,魏姝自己仿佛就身处在战场之中,杀戮无处不在,脚下血流成河,没有一处干净的落脚的地方。自己被身后的军队裹挟着,向前冲去,她看到了对方士卒脸上视死如归的神情。
战士们厮杀的声音、惨叫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兵器相交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但是这些声音,都不及她此刻听得最清楚的,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心脏在疯狂地跳动,它向僵硬的四肢和完全空白的大脑紧急输送着大量的血液。眨眼间,对方的骑兵已经到了面前,长刀近在咫尺,冷冽的刀光,在她的脸上闪过残影,她,手无寸铁,也后无退路,她闭上了眼睛,迎接着死亡的到来。
但是预期的疼痛未曾降临,她睁开眼睛的片刻,原本向她举起长刀的士卒,在她眼前,身首异处。他的眼神永远停留在了悲怆之色上,他的身躯从马匹上坠落,随后,被周围一拥而上的战马与人群,踩踏的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血色染红了大地,也染红了天幕。周围的人群化作飞灰退去,荒凉的平原上,魏姝独自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中,风,吹动了她的发丝,在她的面容上纠缠,她垂下的眼眸,看不清神色。天边垂垂的夕阳,如血一般红,透露着满满的不祥的气息。
她颓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阿姝。”
一声熟悉的呼唤在她身后响起,她僵硬着,缓缓回过头。百步之外,嬴政身着衮服,眉眼含笑地看着她,他抬起手臂,向她伸出手掌:“阿姝,过来。”
“……大王。”
“阿姝,过来,别怕,寡人在。”
魏姝拖着软绵绵的步子,步履蹒跚地跨过周围的尸体,目不斜视地向着嬴政靠近。
“大王。”
她的脚步,越走越快,后来直接提起衣裙,朝他奔去,朝着这个世界中,她唯一的信仰与光,飞奔而去。
梦境外。嬴政看着她蹙起的眉头慢慢松散,浑身也不像刚才那般紧绷,但是眼尾却滚落了两滴眼泪。
“大王。”她梦中呓语。
“……阿姝。”他心疼叹息。
七月底,嬴政在夏无且的多番保证下,才放了魏姝自由。魏姝第一时间就去了炸药房,确定了炸药的配置问题,以及做了一些小小调整。
水力冶铁工坊已经初具模型,所有的需要用上的器材都已经准备完毕,只等待魏姝做最后的调整与确定。
八月初,水力冶铁工坊正式投入使用。当流水线一般的冶铁工程呈现在嬴政面前的时候,这位千古一帝,眼尾也微微泛着红。同日,秦王下诏,赐女常侍魏姝,少上造爵位。
八月中旬,魏姝托夏无且研究的肺痨专用药物,初步确定了剂量与疗效。魏姝让太医令第一时间去往少府宅邸,给少府夫人治疗。用药后,少府夫人身体好转,洛斯因此给魏姝行了一个大礼,还带着了一些稀奇的珍宝,亲自送上了门。
同时期,军营当中伤兵们的复健康复中心也全部修缮完毕,咸阳城中除了特意留下的道路外,其他道路全部都铺上了水泥。
八月底,小篆修订完毕,正式投入使用。书同文,提前迈入了历史的洪流当中。
当手头上诸多事宜,多数步入了正轨后,魏姝自己八成的精力都投入了弓马骑射上。
九月初,魏姝见到了传说当中的盖聂,并且非常郑重地拜了盖聂为师,每日练剑至少一个时辰。
侧殿,嬴政都已经第六次看见魏姝掏出一个不知名的看起来有点像锤子的东西,敲击着她自己的手臂与肩颈,还有腿。
“阿姝,这是怎么了?”
“大王,臣浑身都酸疼得厉害。”魏姝龇牙咧嘴地回答着。
“寡人听闻你最近每日弓马训练还有剑术学习上从不懈怠半分,章邯也上奏疏,言你近期十分勤勉,那些个成百上千的借口,如今很久都不曾用过了。”嬴政欣慰地看着她,“不过,也不要太过劳累,过犹不及。”
(我一时之间不知该笑还是该哭,我在政哥眼中的形象竟然是那样滴。世界保持安静,静静地聆听我心碎的声音。)
(不过又隐隐地感到开心,政哥时刻关注着我,关心我的状态,现在还用语言勉励我,这普天之下,除了扶苏,还舍我其谁!)
“大王放心,多谢大王关心。”
嬴政看着她:“召太医令为你看看?”
“大王,不必了。”魏姝摇头道,“些许小事,没必要召太医了。再者臣这种情况,召了太医也没什么用啊。”
(这种运动后的肌肉酸疼,难不成先针灸或者推拿?这两个,我都受不住。还是下职回去后,让阿福给自己敲一敲,捶一捶吧。)
“要不,寡人着人给你摁一摁?”
“没事的。”魏姝道,“这上职侧殿,那般不合适。”
“睡觉就合适?”嬴政调侃着说道,而后突然一滞,“阿姝好像很久没有上职偷懒睡觉了。”
“忙啊,忙啊。”魏姝无奈摇头。
“阿姝为大秦鞠躬尽瘁,宵衣旰食,辛苦了。”嬴政起身,将自己案桌上的糕点,端到了她的桌前,“用点,这个是庖厨新做的,奶味醇厚,香甜,是你喜欢的口味。”
“谢谢大王。”魏姝也不客气,拿起一块就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绵软酥甜。确实不错,大王,臣下职的时候,能带一些回去不?”
“准。”嬴政从她案桌上拿起图纸,“这是?新型弓弩?”
“嗯。”魏姝踮着脚,指了指图,“臣已经计算过了,数值应该都是正确的,其中大多数的结构以及零件都能做出来,现在就缺个衔接处的这个小型的弹簧。”
“做不出来?”
“这个弹簧性能要求比较高,能动性比较强,材质要求更高,现在的几种金属,臣都试过了,效果不是很好。”魏姝咀嚼着糕点,糕点粉末差点喷出来,她连忙捂住了嘴巴。
嬴政觑了她一眼:“无妨,不急。一切按照阿姝的步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