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殿里，跑了好几天的魏姝终于迎来了难得的休息日。当然这个休息日并不是说她无事了，至少她桌面上堆积如山的那些奏疏，她推辞不掉。
凌武找来的时候，魏姝头都没抬。中午她睡的时间太长了，下午得赶工啊。
“臣有罪。”
凌武如今也不过五六十岁，两鬓斑白，脸上有一道纵横的伤疤，从耳下，一直延伸到嘴角，有些狰狞。
身形比一般的同龄者要健硕许多，气场依旧强大。只是如今那挺直的腰杆子彻底弯了下来。他跪伏在殿中，老泪纵横，一进来，什么也不说，直接认罪。
魏姝头虽没抬，但是手上的笔却停顿了片刻。果然，人精都是一辈子的事儿。
“凌老将军为国征战一生，何来的罪状？”嬴政放下手中奏疏静静地看着他。
“臣治家无方，家政不修，致使子嗣触犯刑章，冲撞公子与右相，实乃重罪，还望大王严惩。”
“凌老将军言重了。”嬴政道，“小辈之错，怎能延伸至老将军的身上？老将军在外征战，对于家中后辈监管不力实属正常。此事不管如何，都怪不到老将军的身上。”
“秦法无私，赏罚当一。法不阿贵，刑不避亲。臣等承大秦之恩德，大王之荣光，然不肖子孙，辱没将门，老臣实在有愧，请大王降罪。”
王座之上，嬴政垂眸俯视，指尖轻轻敲击着王座的扶手，神色如常，无悲无喜：“老将军为大秦披甲数十年，尸山血海中几进几出。治国如治军，你应当知道何为军纪如山，何为法律严明。”
“老臣有愧。”
“周朝崩坏至今五百载，天下纷乱，诸侯割据，其根源就在权贵徇私、宗法废公，从而人心离散、动摇国本。”
“大秦自商鞅公以来，便以严刑峻法立国。法，是国家的颜面，是朝廷的准绳，是君民的底线，若是因身居高位，深受国恩便能徇私枉法，那天下黎庶，何以服法，何以敬畏大秦？”
“老臣再愧。老臣深知此理，故而不敢求情。”
嬴政沉默着看了他许久，而后缓缓开口：“寡人知你，你虽然有些脾气，但是对大秦忠诚之心，寡人从未怀疑。你未曾恃恩生骄，不曾因功狂悖。你今日能主动上殿请罪，寡人也愿意多给你一个机会。”
“阿姝。”
魏姝起身，将已经准备好的厚厚一沓的罪状放在了凌武的身前，而后又默默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你那孙子，若只是冲撞了嬴斐，冲撞了右相，那寡人还能念着老将军数十年征战沙场，为大秦开疆拓土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老将军这些年深居简出的时候，实在不该放纵亲眷为所欲为。”
凌武翻开那些罪状，面色逐渐难堪，嘴唇都在泛着白。那双曾经紧握着几十斤杀器在战场上无情收割敌人的性命的手都在止不住地颤抖着。
魏姝看着他这副模样，一时间也觉着这位老者有些可怜。可惜，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家中那些人那些事儿，她不信他完全不知道。没有他的默许，那些人又怎么能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胡作非为呢。
他不曾亲自参与其中，但是他却是那群人最大的保护伞。
所以，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怨不得旁人。
魏姝敛眸，不再去看他。
“功是功，罪是罪，情是情，法是法。它们都不一样。”嬴政看着他，“这件事情，寡人给老将军一个颜面，你自己去处理。”
“臣，领旨。臣，多谢大王恩德。”凌武的脊背又佝偻了几分，退出殿门的时候，魏姝看着，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怎么，心软了？”
“那倒是没有。”魏姝看着殿门，那里如今已经没了人的身影，“臣对他心软，那谁对其他的那些人心软呢？”
“不错。”嬴政满意地点头，“为上者，不可以随意心软，特别是涉及律法、底线等问题。一旦徇私，后患无穷。”
魏姝对此十分认同。虽然说，人都有私，但是有些私可以，有些私不可以。
“他能理解大王的意思吗？”
“为官数十载，焉能不懂？”嬴政瞥了一眼魏姝，“阿姝都听懂了，他那样纵横朝堂数十年的人，怎么可能不懂？”
魏姝怨愤地转过身：“大王，捧高踩底这种行为非常的不好。”
嬴政看着他：“寡人只是实话实说。”
魏姝僵硬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大王说得都对。”
“这件事，你就打算到此为止了？”
魏姝叹了口气：“那还能如何呢？其中利益牵连的人太多了。本以为只有一两处，结果——”
魏姝想到前几日治粟内史核定的田亩簿册，她头都在疼。视若无睹，无异于纵容不法，但是若是真的按照大秦律例深究，那大秦自上而下一下子就能空出一大半的官位来。那天下岂不是乱了套。
连坐制度有时候，也挺无解的。
“不过，也不着急。名单已经在臣手上了，现在没有办法，不代表以后没有办法。隔三差五整一个，应该不影响大局。”魏姝神色淡然，眼神却有几分狡黠。
“基础学堂以及科举制度，你要加快点脚步。这东西，耗时长，但是若是推行下去，确实实用。”嬴政道，“就如这次的事情，就不会陷入僵局。”
“嗯。臣明白。”
“这件事情看似到此已经截止，但是实际上远没有结束。清除朝内纷杂的党派权利勾结，制衡朝堂大小官吏，是每天都要做的事情。”
“一段时间不处理，朝堂就会出现无数的蠹虫。所以，一天都不能松懈。”嬴政也是无奈，“这其中，很多时候都会牵连一些无辜的人，但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结果。”
“臣相信大王。大王做得所有选择，必然是深思熟虑后，利大于弊的选择。”魏姝无比真诚，到了他这个层级上，他考虑的就不是三三两两的人或者事。大局的利益，才是他要投入精力的地方。
如果只着眼于眼前的事情，耽于私情，沉沦于情感的拉扯，那就注定站不到高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