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相府建立之初,魏姝认为这个府邸太大了,就算仆役成群,那晚上撞鬼的可能性也还是很大的。毕竟右相府,比一般的三公府邸要大多了。
但是现在看来,迟早有一天,这里不够住人的。
魏姝叹息着看着趴在床榻上,额头冒着冷汗,脸色有些惨白的扶苏:“你这又是怎么了?说什么了还是干什么了,怎么又被揍了?”
魏婴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无奈至极:“政见与大王产生了冲突,他非得固执己见,不肯退步,就被赏赐了十廷杖。”
“我眼睛都快眨出花儿来了,他硬是一看都不看啊。”魏婴八分无语两分嫌弃地看着他,“活该被打。”
魏姝的脸色可不好看。
历史上嬴政和扶苏离心离德,父子二人走向悲剧就是因为扶苏政见与嬴政不合,并且还在朝堂上顶撞过多次,从而导致了父子疏离。
她垂眸看着还在龇牙咧嘴的扶苏,她不过三天没有去上朝,事情就好像朝着一些她不想看见的角落发展了些许。
“府君,太医令来了。”
“嗯。”魏姝应声。
夏无且急匆匆地背着药匣跑了过来。
这公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生了病不在宫内养着,非要出宫休养。大王也离谱,这事儿他都能同意。万一有个好歹,谁能负责?不还是得他来背锅?
大家都觉得日子越来越好过了,怎么就他的日子,好像没什么动静呢,反而隔三差五地就得惊心动魄一阵子。
魏姝退出了房间,在门口站定。
没一会儿,魏婴也跟着走了出来。
“太医令刚看了,皮外伤,敷点药就好。”
“到底怎么回事啊?”
“西北之地有边陲两户人家遭到了掳掠,本以为是外夷干的,结果当地查了查,发现是本地游民所做。廷尉复核为死刑,大王应允了。”
“所以扶苏不愿意,觉得这些人不该死?”
“那倒也不是,两户人家共死亡三人,四人手上,还有一名稚童至今不知下落。涉及数条人命,那些游民就当死。”
魏姝点了点头,随即疑惑地问道:“那扶苏为何挨打?”
“哎。他认为从此事中可以看出游民之患甚大,需加强管理。”
“嗯,这不是好事吗?”
“他认为应当强化人丁簿的核查,一旦核查到空白黑户,酌情处理。”
“嗯,这也没什么问题啊。”
“轻者杖三十,罚十年徭役,重者夷三族。”
魏姝感觉自己转动的脖子咔咔响:“什么?”
大秦律中关于黑户其实有明确的规定。匿户,也就是刻意隐瞒户口,躲赋役。这种一般都是重新登记后,然后耐刑或者罚款就好。
如果是亡人,指的是逃亡的人,原本登记在册,后来脱离户籍的,变成流民的,一年以内,只需要服劳役城旦舂,逃亡多久,服役多久就可。
逃亡满一年,基本都是耐心,当然也是可以用钱财免灾。
收留黑户的重罪,一般也是罚款。
简而言之,一般都是罚款,最多就是耐刑。古人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剃秃头,剃胡子,都属于精神上的抨击。当然,虽然现代人看着无所谓,毕竟现代人不留须,剃光头的人多的是,所以没什么感觉。
但是实际上这种耐刑就相当于你不穿衣服在大街上裸奔,身上还被刻了罪人二字。
路过的所有人都会对你行注目礼,但是都是那种嫌弃厌恶恶心的注目礼。简单来说就是当代的社死加上网暴,其实还是很严重的,但是不涉及人命啊。
扶苏这两条简直就是奔着人命去的。王宫之内的廷杖一般玄甲卫门都是放了水的,毕竟朝堂臣子挨了打还得处理公务啊,若是真打出了个好歹,延误国事,谁也担待不起。
当然如果是嬴政下了死命令,从一开始就奔着这个人的命去的,那基本上二十廷杖左右这个人就能半死不活了,四十廷杖往上基本上就死定了。
王室之外各地官署的三十廷杖就很难说了,反正半条命肯定是要没的。
魏姝揉了揉额角。
这他么的是扶苏?
看见魏姝错愕的表情,魏婴神色毫无波澜:“大王也差不多是你这个神情。”
“这,是不是太狠了?”
“其实我觉得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因为那个下落不明的孩子。”魏婴道,“那个孩子可能,可能不太好。”
“不是说下落不明吗?被人卖了?”
“现在都只是推论,说了也没有意义。”
魏姝不解。
“人丢了,很多时候,不一定是被卖了。”
魏姝想了想,剩下的那几种可能她都不大乐意知道,也不大想知道了。
“而且这几年因为战争,无户籍或者是户籍与原地不符合的情况太多了。很多地方官府也管束不了。”魏婴道,“其实扶苏所言不是没有道理的。这种游民确实容易产生祸乱。只不过,这其中很多游民也未必想当游民。”
“户籍制度。”魏姝垂眸想了想,“此事确实需要尽快提上日程。”
魏姝的眼神往室内瞅了一眼。现在倒是不担心扶苏仁善了,毕竟能上书这般的人,哪里还能是仁善的啊。
说起来,自从上次自己受伤后,扶苏好像就产生了不小的变化。在她面前虽然还是那般谦恭温顺的样子,但是自那以后的各种形式手段明显决断了不少。
魏姝叹了口气,以前她得防着扶苏仁善,以后得防着扶苏酷刑啊。
夏无且从房内出来的时候,瘫着一张脸:“臣已经给长公子上好药了。都是皮外伤,这段时间卧床休养,按时服药涂药就好。”
“行。”魏姝点头,然后将医嘱单子交给了魏婴。
夏无且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一动不动。
魏姝眨巴了两下眼睛,而后没来由地有些心虚:“我,我这几日可都是认真按时服药的,现在都快好了。他挨打,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夏无且的语气平静无波,但是立刻就在魏姝的脑海之中掀起了狂风巨浪。夏无且摸了摸自己的小羊胡子:“劳烦右相给臣准备一间房舍,这段时间,臣就叨扰了。”
魏姝头顶一大排问号。
“你,长公子,二公子,三个人都需要人盯着,臣想了一下,与其每日来回奔波,不如直接借住右相府邸,省得来回跑了。你们服药敷药,臣都能在旁边盯着,省得旁人照顾不到位。”
见魏姝面露不善,嘴巴即将要张开,夏无且又补充了一句:“这也是大王的意思。”
魏姝:……
有一种想骂人,但是不知道该骂谁的憋屈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