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之下，她最大。
少府这话说得倒也合用。
魏姝勾唇笑了笑。
“不行哦，我能叫你去，但是不能叫所有人一起去啊。”魏姝道，“我们言归正传，直指要害啊。第一，我需要知道各地的刑徒有多少，他们刑期多长，原因为何，祖籍何处，家中还有何人，还有他们除了苦力，还会什么。”
“第二，上回给墨工们的图纸落实到了何处，有几张有了进展。第三，治粟内史那里离我有点远，我就不去了。你同内史对一下，将大秦各处矿场地，汇总上来。最好在年沐前能给我。”
“第一和第三，七天内就可以交给你。”洛斯道，“至于第二个，你得自己去看。你的那些东西，我也不敢随意去问。”
“所以啊，我这不是亲自来了嘛。”
魏姝低头咳了两声，洛斯听得那是惊心动魄啊。
这哪里是咳嗽声，这分明的死神叩门的声音啊。
“你少折腾你自己。”洛斯叹了口气，两个人往里走着，“你别太心急了，急起来容易出问题。”
“我急什么了？”
“旁人和你交流不多的话，有不清楚的可能。我同你打交道这么多年，我这少府所你出入起来都已经如入无人之境了。”洛斯负手跟在魏姝的身后。
“一个国家，最重要的就是粮食和军械，也就是商鞅君所说的农战。粮食能让百姓吃饱，维持住国内的稳定，军械能够保卫自身，也能攻城略地。”
“所以你推良种，革农具，所以你冶炼铁，以铁器代替青铜，甚至搞出了火药，还有那个枪支。在这个过程中，你发现没有钱，什么都推进不了，因此市肆遍及各郡县。”
“当外部框架固定后，你开始缝线，开始弥补这中间的不足之处。推粮种，人群往来运输不便，所以，你修路，你用橡胶造车轮，军械先进了，但是人还是会有伤亡，所以，你在提高医术发展的时候，完善着军人的安置制度。”
“因为这个，这几年你虽然在市肆中获得泼天之富贵，但是到你手中的，却寥寥无几。偶尔，还得倒贴一些。毕竟这些东西，后续可从国库出，但是前期投入，这从无到有的过程里，只能你自己砸钱进去。”
“如今，军械之上，大秦已无敌于世，粮食上面，更是郡县盈仓，每年的税收数额，成倍增长，商业上，大秦商贾之路不说十成活络了起来，至少也已经有了六成。这三者，已经将大秦推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上。”
“后续的延伸，只有你各处私学培养的人才推动。总体上，这三者已经活了。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都不必担忧此事。所以，外部轮廓已稳，你想调转枪头了。”
少府的声音很沉，很低，也很冷：“内政这个东西，可是个硬骨头，而且，还有毒。你以前动那些东西，大家都有利可图，再加上有大王始终站在你身后，所以，很多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你若是想从内政下手，这无异于挖骨掘坟。”少府盯着她瘦削的背影，“魏姝，商鞅的功绩人人皆知，可是没人想有商鞅的结局。”
魏姝脚下步子都没有停顿，她直直地往里走着。听了洛斯的话，她也不回应。
洛斯看着她这模样，毫无意外，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说了也没用，你也不会改变你的想法。慢一点，别步子跨太大。”
“洛斯。”
“嗯？”
“今天我学了一个曲子。”
“哈？”
“也不对，准确来说，只是一两句哼唱的调子。”
“你，你吃错药了？要叫太医令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魏姝哼唱着往前走，墨工坊就在眼前了。
洛斯脚下步子一顿，神色有片刻的错愕，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贼船，上去了还就下不来了。”
魏姝看了眼几处的进度后，就回府了。
时间掐的死死的，来回不超过一个时辰。
倒也不是她身体不争气，主要是怕宫里的某人知道此事后，让太医令直接住在她府上，一天十二个时辰，二十四个小时围着她。
一想到那个画面，她腿肚子都有点打颤，胃还有点翻腾。
只不过，她千防万防没防住另外一个人。
魏姝一走进右相府，就看见回廊处，有一个身影正抱着一根竹丝笔直地站在那里，眉目清冷，抬眸看过来的时候，魏姝差点左脚绊着右脚，直接原地表演一个五体投地。
每次到这个季节的时候，魏姝身子就会有一些不舒服，再加上眼伤，魏缭一早就有此忧虑。所以，前些日子就让人准备了一些珍贵药材，今日魏姝请沐，魏缭下了朝，将几项极为重要不能拖延的国政处理好后，就赶了过来。
结果，他倒是扑了一个空。他问过太医令了，魏姝并非是装病，是真的不舒服。不舒服，下着雪还往外跑！
魏缭咬着后槽牙，折了扫帚上的一根竹丝，静静地等着某个不安分的人回来。
“嘿嘿，阿兄怎么来了？”魏姝就当没看见他手中的竹丝，也看不清他不悦的神色，“这大下雪天的，没必要这般辛劳？”
“没有右相辛劳，右相不也在外跑着嘛。”
这阴阳怪气地模样，应该是气极了。魏姝缩了缩脖子，眼珠一转，低声咳了起来：“我，我这是身体不舒服，去了太医所，让太医令看看呢。”
“是吗？我那刚从太医所回来，怎么没看见你啊？”
“啊？你，你刚从那里回来的？”魏姝错愕地看着他，棋差一着啊。
“没有。诈你的。”
“……”
“你生着病，跑来跑去干什么？”魏缭迈着步子朝着这边走近。
魏缭进一步，魏姝就往后退一步，魏缭再进一步，魏姝就往后再退一步。
“退什么？”
“我怕你打我。”魏姝眼神扫过魏缭手中的竹丝，“我病了，身体不好，不能挨打了。挨打我会哭的，会大声哭的，会撕心裂肺的哭的！”
“你威胁我？”
“我我是帝国右相，是大秦神女，我，我是要面子的啊。你要是打我，我会向大王告状的！”
“我是你兄长，父母不在，我教训你，理所当然。就算是大王，那也说不出什么来。而且，大王若是知道你顶着病，还出去乱晃……”
“啊！阿福救命啊！张良救命啊！萧何快来救人啊！府里都有谁在啊！快来救人啊！你们这些玄甲卫，没看到有人追我嘛，赶紧隔开啊！”魏姝一面在长廊中跑着，一面撕心裂肺地喊着。
周围人都垂下了脑袋，紧抿着嘴唇，双肩抖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