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秋猎，嬴政一共也就空出了十日，抛开来回两三日的路途，能留作狩猎的时间也不过七八日。
当然，秋猎也并非是单纯为了秋猎，以前是为了君臣同乐，为了在秋收之后和冬祭之前适当放松一下，强化一下王与臣之间的关系，同时也是练一练王室子弟们的马上功夫。
王室子弟直接上战场的人极少，像魏婴这样年岁就直接上战场拼杀的就更少了。为了保持王室子弟的血性，所以才有了这一出。
不过对于嬴政来说，这些都不重要。他这次出来就是为了散个心，同时带着魏姝出来放风一下。这些年，魏姝虽然可以在咸阳城中肆意走动，出入王庭也随心所欲，但是毕竟不能出咸阳，他总想着有空的话就带她出来走走。
这些年，太医令给她下的诊断变来变去，唯有忧思过度一项从未变过。
嬴政想到这些，总是会有些怅然。
回程的时间已定，魏姝已经做着最后的物资清点，其实这也就是个流程，做个简单的抽查就行，毕竟这种琐屑事儿，自有下面的人处理。
魏姝刚粗略地清点了一遍，就看见了不远处负手站着看向这边的扶苏，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了。
魏姝对着他招了招手，扶苏便抬步朝着这边走来。
身边随侍的人群见此全都低下了头。
虽然这个场景很荒唐，但是放在右相的身上又很合理，毕竟她忙起来的时候，对大王也是招招手，随后大王也如公子一般十分顺从地就走了过来。
“干嘛呢？自己的东西收拾好了？”
“重要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其他的交给宫人就行。”
“嗯。怎么，不舍得？”
“这有何不舍得，扶苏若是想来，随时都可以。”
“那你就是来专门找我的？”
扶苏静默了一会儿，而后点了点头。
魏姝左右看了看：“跟我来。”
两人找了一个空旷的地，魏姝屏退左右，坐了下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正好看个夕阳西下。”
扶苏笑着坐下，也抬眸看向了天际垂落的太阳。
“这般看太阳，姝姝的眼睛不会不舒服吗？”
“秋天了，而且还是下午夕阳，不刺目。”
“嗯。”扶苏点了头后，便一直沉默着。
这不大符合以往扶苏在她面前的表现。她侧眸看了过去：“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儿，心情不好？”
扶苏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不算心情不好，就是有些事儿压在心头，郁郁得很。”
“需要我为你排忧解难还是只需要我陪着你吹吹风？”
扶苏看着魏姝那双温和带着平和笑意的眼眸，眼睫轻轻颤动了几许。
他沉默着，魏姝也就静静地等着，陪着。
许久后，扶苏才舒了一口气，声音不急不缓，问了一个他觉得十分没有必要询问的问题：“姝姝，你觉阿父为君如何？”
魏姝眼底划过一抹诧异，但是见他眼神真诚，便也如实回答：“大王乃千古一帝。为君而言，已无可指摘。”
扶苏低头一笑：“这么多年了，姝姝对阿父的评价还是一如既往的高。那姝姝认为，扶苏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又或者说，扶苏符合姝姝心中对大秦继承人标准吗？”
话题问得直接，问得简单。
魏姝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但是这个答案，不需要她来定下标准。
“长公子是一个纯良赤诚，勇敢坚毅，是非分明，聪慧睿智的人。至于大秦继承人的标准，那长公子可就问倒臣了。”
“大秦继承人的标准哪能是臣来定呢，说句大不敬的话，这个标准，大王都不一定能够定出来。时移世易，每个人心中的标准都是在浮动的。今天这般，明天那般。唯一可以真的作为长公子的标准的，只能是长公子自己心中的标准。”
“长公子想要成为怎么样的大秦继承人呢，想让这个天下变成怎么样的天下呢？”魏姝看着他，“当长公子理清了这两点，标准就出来了。剩下的就是艰难曲折的路和胸膛之下那颗是否为这个标准豁出一切的心了。”
“可万一走错了呢？”
“只要目标不变，即使走错了，那也不要紧。正确的路得有人走，错误的路自然也得有人去探。有了前车之鉴，后人才能避开祸端。大王不就在走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路吗？”
“阿父不怕走错吗？”
魏姝笑了：“你阿父是人，又不是神，他自然是怕的。他在这条前人未曾涉及的路上摸爬滚打，也会痛啊，也会迷茫啊。但是同怕相比，他更坚定的是自己的内心。”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是畏惧错就止步不前，那岂不是连犯错的资格都被直接取消了？待一切过去，再度回首，那岂不是要懊悔到肠子都泛青了？”
“那若是走不到呢？”
“人生之志，绝大多数人都是达不到的。天地之辽阔，宇宙之浩渺，以人力窥探，别说此生了，就是再给你十世轮回，你也无法窥探其始。”魏姝声音十分平缓，“其实，我也有此忧虑，也有此畏惧。”
“我想要做的事情可能要更多，更远，更加的天马行空。此刻若是说出来，旁人估计都能当成一个笑话。可是我不能因为这想法过于遥远就放弃，我总得奋力一搏，总得拼尽全力去看看，去试试。”
“失败了，那也无妨，顶多就是一个遗憾，但是不会遗恨。若是我赢了命运，与老天一斗获胜了，那当是何等快哉！”
“人总会有力有不逮之处，总有心绪难消之时，但是不要紧，我们可以迷惑，也允许迷茫，也可以停下来看看周围的风景，将自己放逐些许日子，但是不要怀疑自己，不要贬低自己。”
“所有的生命，都是向死而生。生命的本身就是一场场的奇迹。于我而言，在奇迹里面创造另类的奇迹，去改变万千的人生，就是我身为生命本身的追求。”
“当然，这是我个人的想法，只能作为参考。你有你的人生，任何人都不应该去局限你的思想。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想你所想的人生。不管你怎么做，我都在这里。”
“理智上，我希望你能成为一个优秀的大秦嗣子，但是情感上，我希望能快乐无忧地长大。但是不论是哪一种，我都由衷地希望你好，无论你走上那条路，我都会支持你，不计代价，不计生死。”
扶苏抱着双腿，垂下了脑袋。魏姝看着他微微耸动的肩膀，沉默着坐在他的身边。
黄昏的风，带着些许温暖的末梢，透着几分夜的初凉。斜坡上的荒草，迎风起舞，仿若一场迎接夜色到来的祭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