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心里清楚，自己曾经的光辉形象恐怕早就没有了，但是他还是保持着一点点的侥幸。
人嘛，长大了总会变的。特别是他这个位置，这个身份。这些年，魏姝总是会时不时的，貌似不经意地提起一些事情或者一些话头，他明白，那是讲给他听的。
有的时候午夜梦回，他也还能梦见当初他尚且年幼，魏姝同他说过的话。
魏姝的话总是带着前瞻性，总有一种别人无法理解的带着些许悲悯的意思。
人人都说她是神女，他觉得她是，但是也不是。说不出来具体是为什么，但是他明白，她总是为了他好的。自阿母离世后，不，甚至从一开始，从魏姝见到自己的第一面开始，她对自己就格外地好。
嗯——虽然好像有些比不过自己的阿父，但是魏姝对他还是很好很好。
也因为有她始终站在他身后，所以即使阿母离世，即使昌平君叛逆，即使大秦朝堂上楚系势力被压制得只剩下两三成，旁人都不敢轻看他。他依旧可以做他名正言顺的长公子。
阿父总想着锤炼他，他理解，但是有时候，他也会因为这份锤炼而喘不过，每次这个时候，他就会去找魏姝，只要她在，他总是有退路的。
他不希望他在魏姝那里留下的印象太差，这世间的净土，也就那一块地了。
“放心吧。你长成现在这个样子，估计她心里可开心了。”魏婴勾着唇角，眼里都泛着几分笑意，“你若是能更心狠一些，她也许还能更开心。”
“你不会是蒙我的吧？”
“我很闲？”
“姝姝可不是那样的人。”
“她是不是，但是不妨碍她希望你是。”魏婴看着他，“你觉着大王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你认为她心里，你重要还是大王更加重要？她心里的王，是你这样的，还是大王那样的？”
“别被自己局限住了。做一个黎庶，做一个官吏，做一个君主，他们的标准都不相同。黎庶嘛，自然要遵纪守法，要心地善良，不然人人嫉恶如仇，人人动辄动手，那国家焉能平静？”
“为官，贪官、庸官、清官、能臣、权臣等等，衡量标准也不相同。你觉得朝堂之上，哪种官吏更容易死？”
扶苏垂眸想了想：“无能之吏。”
“嗯哼，对。按照正常的常理推断，贪官更容易出问题，但是你站在这个位置上耳濡目染多年，你应该清楚，贪官并不一定会最先出问题，最先倒下的，往往是贪婪但是却没有能力的人。”
“水至清则无鱼，贪婪的官吏自古以来数不胜数。大秦上上下下这么多人，能有几个人真的经得起详查？不合群的鱼，是要被吃掉的。不过嘛，贪婪可以，但是底线要有，事实要做。”
“达到一定的准绳，那点贪婪不仅不会要他的命，反而会成为他保命的东西。为上者，谁能希望下面的人完美无缺，一点把柄都没有的？所以，庸官之下，清官也最容易出事。”
扶苏叹了口气，但是对魏婴的说法也无可辩驳。
“至于为君，那更是如此。为君的准绳只有一条，那就是以国家利益为先，其余所有，包括自己，包括情感在内的所有东西，全都得往后靠。为了符合这条准绳，为君当心狠，当决断，有时候，甚至得毒辣，得不计后果。”
“小时候，就常听姨念叨你仁善，这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褒义的，是一辈子可以往后走的路，但是你不一样。扶苏，你若是想要那个位置，想要活下去，想要大秦走得更稳，想要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仁善就是个贬义词。”
“包括这次。”魏婴看着他，黑沉沉的眼神看不清喜怒，“其实我是不希望你帮老二的。我虽然给了你建议，但是我不喜欢你的选择。”
“是，他是帮了你，那又如何呢？他是你这条路上现如今甚至是以后的最大障碍，他被权力边缘化，对你而言才是最优的选择。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对他也是最好的选择，虽然，他不一定这么想。”
“我只是想着两清。”扶苏道，“我不想欠他人情。”
魏婴闻言，笑了起来：“两清？为什么要两清啊？一定要两清的理由是什么？你们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就没办法两清了。你们生来就是对立的，除非有一方甘愿退出。你敢吗？你不敢。同理，他也不敢。”
“当然，你这么做，其实我又有点欣慰。”魏婴话锋一转，语气又带了几分轻佻，恢复了那不着四六的啷当样子，“你能看重情感，对我而言是好事，重情总比薄情要让人安心。”
“你看，这人啊，就是个复杂的东西。一方面希望你这样，一方面又希望你那样，到最后，自己都分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样，又希望对方成为什么样了。”
扶苏看着他：“我大概知道你的意思了。”
“你自己想想吧。”魏婴起身，伸了个懒腰，“说了这么多，累死我了。我得回去躺着了，没事别叫我啊。这些话，你我知道就好，别让姨知道了。”
扶苏目送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扶苏原地坐着沉思了许久，而后才起身走到一旁，从屏风挂上取下了一个香囊。这香囊的款式早已过时，颜色也太过粉嫩，不适宜如今他的身份。
这香囊是阿母生前亲手缝补，他随身带了好几年，后来有所损坏，他强求着魏姝给她补了两针。
强求的结果就是那两针与周围细密的缝补格格不入，为此，魏姝还躲了他好几天。每次见到他，都一副深感愧疚的模样。其实，他倒是觉得挺好的，还带着这个香囊光明正大地出入。
只不过这两年，他的衣服成色沉稳了许多，这粉嫩的香囊，便真的没办法再直接挂在腰间了。但是他走到哪里还是会带着，这里面的干花已经尘化不能再用了，填塞进去的是魏姝送来的驱虫的香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