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和魏姝进了帐帘后,面前的画面就那么直愣愣地撞进了自己的眼睛。
扶苏和嬴斐隔着两张桌子互相僵持对立,扶苏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瓷瓮,一脸坚持,嬴斐左手还挂着石膏,右手摁在椅背上,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扶苏,待机而动。
营帐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魏婴,翘着个二郎腿,啃着水果,一双看热闹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晃荡着。
听到动静,三人都看了过来。几人脸上的表情同时一僵。
“喧闹追逐,简直放肆!”嬴政一声呵斥,三人正身跪了下来。
魏姝扶额,看着魏婴,她深深地叹了口气。他们兄弟俩的事情,他掺进来干什么,非得看热闹,好了吧,自己也给看进去了。
“阿父,前几日,二弟在临危之际,救了扶苏,这几日,扶苏一直挂念此事。听太医令说,鸡汤甚补,所以扶苏昨日特意去围猎了一只野雉,亲自煲了鸡汤来给二弟补补。”扶苏面不改色地说道。
嬴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阿父,斐今日早上已经用过早膳了,而且药也喝过了,实在是吃不下去了。”
“是吗?”嬴政走到主位上坐了下来,眼眸冷冷地扫过三人,目光最后落在了魏婴的身上,“你呢?”
“臣作为长公子的伴读,自是跟在长公子身旁。”
“扶苏,把汤拿过来。”
扶苏愣了一下,有些犹豫:“阿父,这是给二弟补身体的。”
“斐不用,多谢兄长。”嬴斐眼睛里突然盈起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这事儿他不方便直接告黑状,但是只要这恶心人的鸡汤在阿父面前出现,阿父看了,那扶苏这恶心人的手段,最后恶心的是谁就难说了。
扶苏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坦然地将鸡汤呈了上去。
嬴政打开看了一眼,魏姝趁着这个机会也伸头看了一眼。
(妈呀,我看到了什么,眼睛都要瞎了。这鸡竟然是一整只的,肚子好像还真没有清洗啊,那岂不是鸡屎~哕~)
魏姝握着拳头,抵住了嘴角。
(而且,这鸡脑袋上竟然还有两根没有拔掉的鸡毛。哕~妈呀,我都闻到腥臭味了。)
魏姝十分嫌弃地挪开了目光。
(而且这哪里是鸡汤啊,药材都堆满了,感觉像是用药材给这个死不瞑目的野鸡堆了个坟。)
魏姝见鬼一样地瞅了眼扶苏。
(这几年扶苏是变了,但是没成想啊,还有这一手啊。着实恶心人不偿命啊。)
(名义上是慰问,是兄长的关切,是对于恩情的回馈,实则……啧啧啧。)
魏姝眼神一转,落到了魏婴的身上,随即便看见了魏婴那上心虚的眼睛。
(完球,不会是这个玩意儿的主意吧。)
魏姝眼神眯了眯,魏婴佯装手痒,低头挠了挠。
魏姝眼睛一闭,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
嬴政的眼神扫过魏婴,而后又落到了扶苏的身上:“这就是你亲手熬煮的鸡汤?”
“是。”
“你自己喝两口?”
“……这是特意为二弟做的,扶苏并未受伤,不需滋补。”
“是吗?”嬴政冷哼一声。
扶苏垂着眸,但是面色十分冷静,不知道的人还真以为此事乃他赤诚之心呢。
他是国家长子,从未下过庖厨,厨艺不精,不知如何处置食材不是很正常的嘛。
扶苏眼尾觑了一眼魏姝,旁人怎么看,他倒是不在意,不过会不会影响自己在姝姝心里的形象啊。早知道就应该让人在外面守着,姝姝来之前,他就应该撤退才是。
魏姝感受到扶苏偷偷看过来的目光,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而后她又感受到了另一股愤愤的眼神,顺着看过去,正好与嬴斐又委屈又气恼的眼神对上。
她已经不是眉心发痛了,她脑袋都开始痛了。
“寡人看这碗汤确实不错,用了不少药材,还是扶苏亲自做的。要不,你们三个就分食了吧。”
三小崽子错愕地抬头,在对上嬴政冷冽的眼神后,又全部垂了下来。
魏姝也是诧异地盯着嬴政的脑袋。
(大王,真的假的?这玩意儿不能吃吧,别回头吃得腹泻了。)
嬴政侧眸看了她一眼,给了个安抚的眼神。
“就从扶苏开始吧。”
扶苏低下去的脑袋,又低了几分。
“不愿意,那就嬴斐,你先来。”
嬴斐瘪了瘪嘴,也不说话。
“那魏婴,你来?”
魏婴也垂着小脑袋,保持着沉默。
“一只鸡,药材若干。扶苏,你知道你这一碗价值几何吗?”嬴政盯着扶苏的脑袋,“大秦富有不过两三年,寡人都不能保证所有黎庶都能吃饱饭,能吃上肉,你身为长公子,便是这般浪费食粮?”
“你为大秦贡献了什么?就仅仅仗着你的身份,就可以肆意为之了?你给寡人记住,是大秦供养了你,不是你创造了大秦!”
扶苏面色羞愧,脑袋又低了几分。
“还有你。魏婴,寡人让你给扶苏做伴读,是希望你们俩能有所互补,共同进步,不是让你们互相支持着坑害其他人。寡人知道你聪明,但是聪明应该用在正途上,而不是在这里浪费粮食!”
嬴斐看着魏婴垂下去的脑袋,笑意还没有漫上来,嬴政冷冷的声音便从头顶传来:“寡人刚才在营帐前听到你说,你让扶苏将这碗鸡汤呈给寡人与右相?”
嬴斐笑容一僵。
“真是大孝。是哪个夫子教你的?”
营帐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低沉的气压漫过每一个角落。
“阿姝。”
“欸。”魏姝下反应地回答,随即心头一怔。
(大王不会骂上瘾了,顺嘴连带着我一起骂一顿吧?这事儿,和我没关系啊!真没关系啊!)
魏姝可怜兮兮地看向嬴政,她纠结着此刻她是不是也要走到三人旁边,陪着跪下。
这日子真没法子过了。嬴政叹了口气:“寡人记得右相府邸的后院之中,有几处药田。”
“是有。”魏姝犹豫着回答,一时间也没弄懂嬴政的意思。
“你们三个,一人选一处,明年那药田若是没能有什么成果,或者产量低于现在,别怪寡人不留情面。”嬴政起身往外走,“你们亲自耕种,不得假手于人。回去后,去东边粮仓背两天粮食,免得你们闲得慌。”
嬴政走了,魏姝伸出一根手指,在三人面前点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