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姝虽然有些难以理解嬴政的话，但是又不可否认，他说的话还真就有那么点道理。
扶苏近两年确实没有再没事找事地去找嬴斐的麻烦，几次碰面也都是冷冷淡淡，只有几分疏离，但是没了先前那种压抑的愤怒。
而且提起嬴斐的时候，他眼里确实只有嫌弃。
从某种程度来看，嬴政的目的确实达到了。
而嬴斐，魏姝想了想，只能说嬴政对老二确实了解。对他性格的总结也确实到位。他自己清楚他拿不起，但是他也放不下。
王位就是这样，不是什么人都能坐上去，但是却是什么人都想坐上去的。
王室中人，也确实多疑。说得越多，反而可能造成更负面的效果。
嬴政的态度，很多时候若是表露出来，可能展现出来的就不只是所谓的父子情感了，更涉及到朝堂势力的分布，嗣子之位的争夺。
魏姝想了想，壮着胆子开口：“大王，臣有一问，不知该不该问，能不能问？”
嬴政看着她，一副早有预料的模样：“怎么，想问既然如此，寡人为何不直接立扶苏为嗣子？”
“……”魏姝摸了摸自己的脸，自己分明已经没有在心里想了，怎么还这么轻易地被他看了出来？她自登上相位后就一直学习的面瘫技能难不成失效了？
嬴政看着她，低声笑了起来：“你我之间没什么不能问的，你怕什么？嗣子之事，随着扶苏他们逐渐长大，迟早会拿到朝堂上说的。寡人并非不想立，只不过是他的能力还不达标。”
“一个国家的继承人何等重要，若是他能力不够，或是心性不坚，寡人都不能轻易地立他。不然，若是将来他犯了错，那寡人该如何待他？废了他？”
“嗣子好立，也好废。但是一旦废了，再想立，就难了。”嬴政声音带着几分无言的忧虑，“没有成为嗣子之前，扶苏可以无限次数的犯错，只要寡人在，只要他的错不直接威胁大秦，寡人都能为他担起来。”
“但是一旦他成了嗣子，那，他就没有多少犯错的机会了。一旦行差踏错，就容易万劫不复。到时候，当所有人都认为他不适合做嗣子的时候，寡人为了大秦基业，也只能废了他。”
“到那个时候，他这辈子都与王位无缘了。”嬴政叹息了一声。他想到了魏姝口中那个历史上的他，那个他一直未曾立下太子，是否也是有这方面的考虑。只不过，后来天不遂人愿，时间没给他，也没给扶苏缓冲的机会。
魏姝闻言也低下了头。
对于嬴政不曾立下继承人的原因，她其实想过很多。
有可能是因为扶苏性子太过仁善，不适合当太子；也许是因为扶苏过于偏于儒学，太过理想化，与嬴政注重实用的观点相悖；
也许是因为扶苏身上的楚系血脉，让嬴政始终有些忧虑；也许是因为昌平君的那一场叛离，造成了二十万大秦将士埋骨他乡，使得扶苏与这个位置天然地就有了一层隔膜……
她还就真没有想到其中也包含了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殷切保护与盼望。
他自己可以无数次地对这个长子失望，也可以给他无数次的机会让他重来。但是他不希望其他人对他登上嗣子之位的长子指手画脚，评头论足，也不希望让扶苏真的堕入不可回头的深渊之中。
魏姝一直都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真实的情感存在，爱情，友情，亲情，虽然她自己不曾真切且名副其实地感受过。
嬴政始终同她强调，王室之中不存在那种纯粹的感情，但是他自己却又始终想做那个纯粹的人。他将情感埋在诸多的利益之下，使得其他人都陷入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之中。
他瞒过了所有人，甚至是他自己。
“扶苏是在寡人怀里长大的孩子啊。”嬴政的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到魏姝差点就没有听清楚。
“扶苏若是知道了，他肯定很高兴。”
嬴政收回思绪看了过来：“你觉得他会高兴？”
“啊？不高兴吗？”
“他会觉得寡人低估了他，应该会闷闷地，然后琢磨几天，就给寡人搞事情。”嬴政冷哼一声，“他也不是个安分的。”
“大王这话说的，他要是个安分的，大王估计又不开心了。”
嬴政想了想，没忍住笑了起来：“确实，他要是什么都不做，寡人估计能气出毛病来。”
“大王就是贪心，什么都想要。”
嬴政挑了挑眉：“怎么不行吗？寡人就是贪心。寡人富有天下，贪心点怎么了？寡人坐在这个位置上，每天处理朝政，昼夜难休的，贪心点，有问题吗？”
“没没没，是臣失言了，大王就是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魏姝感觉某人炸毛了，连忙顺毛捋。
“算是识趣。”嬴政冷哼一声，“老二暂时就放在你那里，别让他打扰到扶苏。最近扶苏手上政事比较多，若是出错了麻烦，还影响后面的事情。”
“他若是做错了事情，或者惹你不开心了，可以打。寡人没有丝毫的意见，别打死了就行。影子也可以动手，不过可能下手会比较重。所以你自己斟酌着办，小惩大诫，就自己来，想要稍微重惩一下，就让影子来。”
“如果已经到了一定程度的，你找寡人，寡人亲自揍他，保证为你出气。”嬴政看着她，“当然，其他人也一样。虽然扶苏惹你生气的可能性很低，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揍他，寡人也没意见。”
魏姝眸光一转，静静地盯着嬴政。
“你敢！”嬴政抬手一击，“没良心的东西，简直放肆。”
“臣什么都没说！”魏姝捂着额头，有些幽怨。
“你那眼神里什么都说了！”
“大王如今都不用读心就能猜到臣内心的想法了。”魏姝瘪着嘴。
“你如今对寡人的心思不也能成功猜出个五六分了？”嬴政对这点倒是很开心。
这话，魏姝没法子接。
“若是旁人，寡人自然不喜，但是若是你，寡人还是很开心的。”嬴政看着他，向来深沉的眼眸里也显露出了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