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也没想到有一日魏姝会亲自押着人来廷尉府。
下面的人来禀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搞错了事情呢,结果出门一看,还真是魏姝。
他看了眼身后那四个面色惨白的人,有些疑惑。
“右相这是?”
“路上碰上了,说是常侍府的人,在路边威逼索取黎庶财物,甚至还想着拐卖人口,逼人为奴。我做好事,把人给你带过来了。”魏姝道,“那边一老一少就是当事人,廷尉把这件事情弄清楚,记得让人把他俩好好送回去。”
“喏。”李斯对着一旁的守卫招手,几人便被接手了过来。那几人自从得知魏姝的身份后,整个人就像失去了生机和灵魂,一条条地挂在旁人的手里。
“从重处理,处理完了,让文籍馆印刷几份报纸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写出来,然后在咸阳城内外传开,各地也需要分发下去。”
“拐卖人口、逼良为娼者,不管是未遂还是已经成功的,一旦核实,全部从重处理,严惩不贷!”
“喏。”李斯抬头看着魏姝,有些意外。这还是第一次魏姝直接意义上地表示出如此厌恶与严肃的态度。
这几个人,也算是撞到枪口上了。
“另外这方面的秦律劳烦廷尉着人整理一下,回头我想看看。”
“喏。”
“行,人都交给你了,接下来,你来处理。如果真的涉及到了宫中的中常侍,也不必留情,我来处理。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真的,狐假虎威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魏姝睨了一眼那几人,转身便离开了。
“喏。恭送右相。”
李斯欣赏魏姝的点其实有很多,有时候,他自己都数不清楚。但是对于法这一条上,李斯很明白,她比自己都知道法律的界限在哪里。
他突然想起来之前某次他同韩非的对话了。韩非说,魏姝不是法家的人,但是她比法家的人,还要尊重法律。法家的人以法为链,她却以法为基。
李斯低头一笑,但是在看向一旁的几人的时候,笑容就立刻收敛了起来:“将他们押进去,暂时关进牢房。另外把这两位也请进去说明情况,确定后,让人套个牛车将这爷孙俩平安送回去。”
“喏。”
“多谢廷尉。”爷孙俩缩手缩脚的,拘束得很。他们也没有想到,今天就出门采买个东西就被人给围住了,就在即将绝望的时候,又被人给救了。
救他们的是当今的右相,是大秦的神女。现在他们又看见了九卿之一的廷尉,一会儿还能坐廷尉府的牛车回村里去。
这若是让其他人看见了,估计都能羡慕死。
……
魏姝回宫的时候,陈平已经退下了。
嬴政看着魏姝气鼓鼓的模样,有些不解:“怎么了,出去一趟,谁惹你生气了?”
“小高子,我饿了,你让庖厨整个饺子,我要煎饺,脆一点。”
“喏。”
嬴政看着赵高退下的背影,放下了手中的奏疏,静静地看着她。
“今日臣在外面溜达的时候,碰上了一群人……”魏姝将事情的前后原委都说了出来,嬴政听了,原本严阵以待的神情松散了下来。
“就这?”
“就这?!大王,这事儿还不够大吗?”魏姝不满地说道,“这还是在咸阳脚下啊,就敢如此猖狂行事,那远的地方还得了?人口买卖,要是按照臣的想法,抓了就直接咔嚓了,省得为祸一方。”
“那阿姝抓到他们的时候,为何没有直接杀了?”
“……这,这不是得按照法律来吗?臣心里是不爽,但是凡事也不能臣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啊。不过臣让李斯从重处理了,起码二十年苦役,不然,奏疏给他打回去重新写!”
“随你。”嬴政道,“寡人对这些事情并非无所触动,只是不能有太多的触动。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寡人都不能有太多的情感牵绊在里面,不然会影响对事情的判断与决策。”
“而且,寡人就算生气了,那又如何呢?当场表现出来,然后将怒火发在你或者周围的人身上?遇到问题,解决问题,多余的情感,一丝都没有必要。”
嬴政看着魏姝:“为上者的情感很少,寡淡得很,阿姝以后会慢慢明白的。”
魏姝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眸,心里那股子气也就慢慢散去了。
遇到问题,解决问题。确实如此。确实没有必要投入过多的情感在其中,他们每天经手的事情太多了,若是每一个事情里,都牵扯到自己的情绪于其中,迟早容易出事。
魏姝这些年已经忧思过重了,再这么下去,夏无且又得住进她府里了。她好不容易给他搞走,可不能再让他回来了。
“阿姝有让李斯整理相关律法条文呈上吗?”
魏姝点头:“已经说了。”
“这不就够了。”嬴政道,“阿姝已经学会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了。”
“像这些事情,是杜绝不了的。人的私欲永远都填不满,人性的恶也永远散不了。没有人一辈子一点邪恶的想法都没有,也没有一辈子只有邪恶的念头。”
“只不过最后如何,都取决于行动。所以,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秦律可以调整,但是人心不可揣度。”
“阿姝知道重新整理相关律法,调整法条,就已经是在这件事情上,做出的最大也是最实用的行动举措。”
魏姝叹息一声:“大王就知道安慰臣。臣就是有时候控制不住嘛,您不知道,人口贩卖到了后世也还是有的。臣有时候看见那些丢了孩子的人家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地去全世界找孩子,找到家破人亡,找到两鬓斑白。”
“有些人到死都看不见自家的孩子一面,有些人找到了孩子,可缺失了那么多年的情感陪伴,他们还能真的成为一家人吗?”
“而那些孩子就更加可怜了。一夕之间,养大自己的人,是人贩子,或者是从人贩子手中买回来养家,若是严格论上,他们是自己的仇人。”
“多么残酷的现实啊。自己叫了这么多年的父母,竟然是让自己原本家庭七零八落的罪魁祸首。而亲生父母为了寻找自己,这么多年受尽了无尽的折磨与苦楚。”
“他夹在缝里,左右为难。原谅,是错,不原谅,仿佛也是错。离开,是错,不离开,还是错。”
魏姝想到后世刷到的那些新闻,深深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