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志恒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接通电话,语气轻松的笑道:“王总,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安老弟,听说纪委的人去找你了?”王富贵的声音当中充满了关切。
“是啊。”安志恒眼中闪过一抹精光:“王总的消息真是灵通,他们才刚走你就知道了?”
“你也知道,我朋友比较多……”王富贵嘿嘿笑道:“怎么样?没事吧?你现在还能接电话,是不是说明问题不大?”
“王总见微知着!”安志恒也笑道:“确实没什么大碍,就是例行问话,有人举报我收了金鑫煤矿的好处,我都把情况说明白了,钱也上交了,李书记说会宽大处理,估计会挨个处分。”
“这些人真是搅屎棍,不过老弟你放心,等纪委过来问话的时候,我会帮你证明清白。”王富贵保证道。
“多谢王哥,等回头调查结束了我请你吃饭!”安志恒充满了感激的道。
“都是自家兄弟,不用客气,要不,晚上来温泉酒店,我请你泡个澡,压压惊?”王富贵提议道。
“还是不了吧。”安志恒摇头叹道:“我现在被盯上了,还是低调点,不然再出点问题,恐怕位置不保啊!”
“那行吧,咱们来日方长!”王富贵倒也没有强求,挂断电话后,又给孙宏伟打了过去:“姐夫,李书记那边已经试探过了,这小子应该没什么问题,不过他真够怂的,稍微一吓唬,什么都说了,钱也交上去了。”
“没事就好,你想办法安抚一下他,不要让他产生怀疑。”孙宏伟松了一口气。
“放心吧,他现在对我感恩戴德,根本不知道这是咱们举报的。”王富贵嘿嘿笑了起来,很是得意。
“嗯,后面低调点,别出了什么事,最近风波不断,我有点担心……”
“风浪越大鱼越贵,而且整个光明县都是咱们说的算,姐夫你就把心放肚子里面吧。”王富贵浑不在意的道。
这边,安志恒放下手机,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马建国不知情,陈县长不会举报我,那剩下的,就只有王富贵他们了……”
“吴明仁早上还说,孙宏伟从没有相信过我,结果下午我就被查了,这件事,多半和他们有关系……”
“不过被举报了也好,起码以后我不收钱,也就有了理由。”
“毕竟现在我已经被纪委警告了,行为谨慎一点很合理吧?”
安志恒笑了笑,然后叫上徐斌,继续去企业走访巡查。
虽然其他企业没有煤矿那么危险,但毕竟年底了,还是注意点比较好。
别临了搞了个大的,这年就别想过了……
但没想到,安志恒竟然一语成谶。
12月24日,西方的平安夜。
下午下班后,安志恒还没有走,他把这几天检查的企业,存在的问题,进行梳理和汇总,并做一下明天的计划。
正忙着,手机突然响了,又是王富贵打来的,只不过对方的语气充满了惊慌:“安,安老弟,出事了,你可要帮我!”
“出什么事儿了?”安志恒心中一沉。
“有一段巷道冒顶了,把好几名工人埋在了里面……”王富贵声音颤抖的说道。
“冒顶?!”安志恒惊怒交加,他急声说道:“立马打119和120,积极组织救援和疏散,但没有把握的情况不要乱动,我马上过去!”
安志恒开车往煤矿赶的时候,消防车和救护车刺耳的声音也传遍了半个县城。
他们几乎是前后脚,来到了金鑫煤矿。
安志恒在人群当中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王富贵,只找到了公司法人、王富贵的堂兄、公司总经理王志伟。
王志伟脸色苍白,眼中满是仓惶和恐惧,看样子也吓得不轻。
安志恒沉声问道:“王经理,王富贵在哪?”
“我,我不知道……他刚才接了个电话,就匆匆走了,让我在这里主持工作……”王志伟抹了一把冷汗道。
安志恒现在也没有心思去找人,他再度问道:“井下情况如何?出事地点在哪?你们不是刚整改过吗?怎么还出事了?”
“这个,这个……”王志伟眼神忽闪的道:“是工人在清理一段巷道的时候,因为操作不当,导致顶板脱落,把人埋了进去……”
顶板脱落,也叫冒顶,是指煤矿井下巷道或者工作面的顶部岩石,因失去支撑而发生塌落的现象。
冒顶可大可小,大的可能脱落上千吨,小的可能就掉落几块石头。
现在把好几人埋了进去,恐怕塌落的规模不小……
就在这时,消防大队的队长也走了过来说道:“王经理是吧?还请不要隐瞒,如实讲述情况,另外把实时图纸和地质勘察报告拿过来,便于我们开展救援!”
王志伟结结巴巴的把事故经过讲了一遍,并让人带来了图纸。
之后,安志恒表明了身份,跟着消防队一起下去,帮忙挖掘救人。
经过紧张的加固和挖掘,两个小时后,他们把埋在下面的五个人,全都救了出来。
但可惜,有两人已经失去了生命体征,一人重伤,两人轻伤。
这么大的事情,连县委书记乔胜利都惊动了,连夜赶到了现场,陈千月等领导也跟在旁边。
了解完情况之后,乔胜利果断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救治伤员,一定要把人给救回来!”
对他这个命令,安志恒并没有太多意外。
现在已经死了两个人,属于一般事故,县里内部就可以调查处理。
要是再死一个,那事态就升级了,变成了较大事故,市里肯定会介入,甚至省里都可能会过问!
到时候,他这个大班长,肯定也受到牵连,就算处分到不了他头上,也会影响他的评价……
微微顿了下,乔胜利接着说道:“千月县长,麻烦你从纪委、公安、消防、安监等部门,抽调人员组成联合调查组,对这次事故进行倒查和追责,凡是涉及的部门和人员,全都严惩不贷!另外督促煤矿,做好善后和员工家属安抚工作!宣传部月华同志,你沟通下媒体和电视台,禁止出现负面的报道!”
在他一道道命令之下,光明县的班子成员全都动了起来。
没多久,安志恒就被带走了。
他是安监局的副局长,分管工矿企业安全,现在金鑫煤矿出了这样的事故,他肯定要被第一时间调查。
率先问话的是陈千月。
她清退了左右,脸色凝重的道:“现在局面对你非常不利,再加上你前面收了煤矿的好处,这次必然会严肃处理,要不要我帮你证明?”
安志恒早就有了打算,他摇头道:“不必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这次事故,确实是我没管好。”
“你下井参与救援了,具体什么情况?”陈千月说道。
“这事儿说来话长……”安志恒说道:“我第一次来金鑫煤矿,发现他们在超层越界开采。”
“不过我当时凭的是感觉,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
“然后马局长从中周旋,让只整改,不停工,然后联络了国土局的同志,进行实地测量!”
“第二次去的时候,我没有看到违规的作业面,但发现了一条封堵的巷道,估计堵的就是那里。”
“当时我想着他们已经停止了违规行为,再加上想要获得他们的信任,就没有追究此事。”
“刚才我下井救援的时候,发现出事的地点,正是那块封堵区……”
“我怀疑,他们想要把巷道重新疏通,进行违规开采……这才导致事故发生。”
说到这里,安志恒脸上满是内疚和自责:“都怪我,如果我继续追究下去,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次事故!”
陈千月摇了摇头道:“这不怪你,只能怪王富贵太贪婪,就算这次把他们罚了,但以他们的秉性,还是会偷偷的开采!还是会出事!”
“不管怎么说,我都责无旁贷,推脱不掉。”安志恒叹道,两条人命,让他心里非常沉重。
看见他情绪低落,甚至有些颓然,陈千月就劝道:“责任你肯定有,但并非主责,而且这次事故,也许是个契机!”
“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对煤矿进行调查,然后逐步推进整改,从而抓出背后的蛀虫,促进煤炭企业走上更规范、更安全、更环保的转型之路!”
“之前黄铭在的时候,就有了这个打算,可惜阻力很大,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乔书记肯定不会再反对,那些企业肯定也不敢推三阻四,市里也会持支持态度……”
听完,安志恒愣了许久,才缓缓说道:“是啊,时代的局限,发展的阵痛,必要的牺牲嘛……我懂。”
他脸上露出了似嘲笑又似乎是自嘲的表情,这次事故,几乎搬空了所有的阻碍,也许光明县会因此迎来崭新的局面。
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只是可惜了两条鲜活的生命,两个家庭也许会因此破碎,就和自己一样……
陈千月也脸色复杂,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良久才道:“你确定不要抽身而退吗?如果这样的话,你的前途,可能会彻底毁了。”
“我退不了,现在局面,肯定需要人来背锅!我就是最好的人选!这也是他们让我担任这个副局长的初衷!”
“现在出了事,他们怎么可能让我退?”
“就算我表明了身份,也无济于事,责任还得担,处分还要背,还不如继续潜伏,挖掘出更多的真相,从而将他们一网打尽,让光明县不再有类似的悲剧!”
安志恒说到后来,表情逐渐变得坚决狠辣甚至是狰狞:“只要我不死,就是他们死!大牢才是他们最终的归宿!”
陈千月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她伸出手道:“安志恒,就冲你这句话,以后不管什么局面,我都会站在你这边,和你并肩奋斗!”
“谢谢县长!”安志恒伸手,和她用力握在了一起。
这一握,没有男女之情,只有同志之谊!也因此改变了两人的命运……
一天后,那名重伤矿工脱离了生命危险,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七天后,煤矿事故已经调查结束,事实和安志恒猜到的基本一致。
他们为了应付检查,封堵了巷道,后来见风头过去,就打算重新开采,结果疏通巷道的时候,发生了冒顶事故。
这不是意外,而是人祸!
煤矿的法人王志伟被逮捕,他为此要负刑事责任,后面肯定要坐牢。
还开除了一批人,吊销了如安全员等人的资格证!
安监局也被处理了不少人,其中就有安志恒!
安志恒被记大过,撤销了安监局副局长职务,降为一级科员,被调到了青萍乡的青龙水库当站长。
王富贵在某些人的运作下,逍遥法外,并没有获刑,只是被罚款了事。
安志恒把宝马车还了回去,开着自己的桑塔纳,往青萍乡而去。
但没走多远,一辆雅阁就挡在了前面,然后从中下来了一道窈窕的身影,竟然是林薇薇。
“吆,安局长,你这是去哪啊?!”林薇薇满脸嘲讽的道:“不对,现在你已经不是局长了,而是水库的站长!”
“有事吗?!”安志恒淡淡的问道。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比较巧……”林薇薇拢了一下发丝,无比得意的道:“今天正好是我爸升迁上任的日子!他被调到隔壁县担任政法委书记!”
安志恒扫了眼雅阁的后排,林满仓正坐在其中,他眉眼含笑,面色红润,透着春风得意的喜庆……
“那恭喜你们,祝你们前途似锦!步步高升!现在还请让开吧。”安志恒语气平静的说道。
“不用你祝福,我爸肯定会青云直上的!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看上你!不过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也祝你好运吧!”林薇薇咯咯笑着重新上了车。
安志恒也启动了车子。
一个往东,去夏阳县担任政法委书记!
一个往西,去青萍乡的偏僻水库当站长!
一个升迁,一个发配!
一条路,两种人生。
从此各奔东西。
省城,三天前。
方芷柔匆匆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看着沙发上看报纸的男子,立马急声说道:“爸,你可要帮帮安志恒!”
“安志恒?这是谁?”男子放下报纸温和笑道:“莫非我的女儿谈恋爱了?”
“你想哪去了,他不是我男朋友……”方芷柔跺了跺脚,然后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埋没!”
“这么一说,他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年轻人!”男子脸上闪过一抹思索,旋即笑道:“他打算继续潜伏?”
“嗯,但这明显不是正确的决定!”方芷柔着急的道。
“不着急,再看看。”男子摆了摆手,不温不火的道:“真金不怕火炼,尊重他人命运!”
“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帮忙了?!”方芷柔生气的道。
“不是不帮,他已经有了决定,还是不要打乱他的计划。”男子说道。
“不帮拉倒,我自己想办法!”方芷柔气呼呼的离开了家,往省报而去。
“女大不中留啊!”看着她的背影,中年男子微微摇头。
第二天,省报新发的报纸上,刊登了一篇文章《关于新农村建设的几点思考》。
署名,安志恒。
报纸刚出来,就已经到了中年男子的办公桌上。
他随意的拿起来看了几眼,脸色逐渐变的凝重了起来,然后开始仔细品读,甚至还拿起笔,圈点了几句。
第三天,青山市内参上,也出现了一篇文章《因地制宜,产业兴农,助力美丽乡村建设》。
署名,还是安志恒!
这篇文章和上一篇类似,系统而详细的介绍了振兴新农村的思路和举措,发人深省。
内参这边,自然是陈丽影发力了。
安志恒上次交给她的文章,原本是想给自己打造一个护身符,没想到现在才发出来。
也不知道是黄铭人走茶凉,还是她没用心……
两篇文章,很快就在网上,引发了巨大的波澜。
京城,中心党校。
校长办公室,一个五十多岁,神清气足的中年男子,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内参和中都日报。
如果仔细看去,他的长相和安志恒,竟然有六七分相似!
他就是党校校长,顾青云!
不过在他的职务当中,校长是里面级别最低的,是其他身份兼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