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暗,死寂,如同凝固的墨汁,越往荒原深处,空气越是粘稠。
煞气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形成淡淡的黑色雾气,在嶙峋的怪石和巨大的骸骨间缓缓流淌。
死气沉甸甸地压在肩头,每一步都像在深水中跋涉。风,在这里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默拄着墨陨断剑,每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伤口。
右臂的骨头在缓慢愈合,但依旧使不上力,只能勉强握着剑柄,依靠剑身传来的微弱共鸣指引方向。
后背和肋下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被磷火腐蚀的地方传来阵阵麻痒,毒素并未完全清除。识海因为过度催动剑意而隐隐作痛。
但他眼神明亮,步伐坚定。
心口混沌灰光的搏动,墨陨断剑的震颤,以及识海中那道越来越清晰、带着温暖土石气息的意念呼唤——“林默…林默…”
——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星辰,指引着他穿越这片绝望之地。
“阿土…坚持住…”林默在心中默念,将重山纹的力量运转到极致,体表流动着薄薄的暗黄光泽,艰难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煞气侵蚀。
血河骨珠雏形在掌心若隐若现,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精纯的死气,炼化成微弱的生机反哺自身。
沿途并非坦途,死寂中潜藏着致命的凶险。
有由纯粹怨念凝聚、无声无息扑来、能冻结灵魂的怨灵煞体;有潜伏在巨大骸骨眼眶中、喷吐剧毒磷火的腐骨蜥蜴。
甚至有一次,他踏过一片看似平静的灰烬地,脚下突然伸出无数只漆黑的骨爪,带着恐怖的吸力,要将他拖入地底的无尽骨渊!
若非他及时爆发熔岩火纹,用焚灭之力强行挣脱,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次战斗都险象环生,每一次脱险都让他伤上加伤。
混沌源力艰难地修复着,但速度远赶不上消耗和破坏。他感觉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但他不能停!兄弟的呼唤就在前方!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三天。时间在这片死地失去了意义。
终于,前方的景象再次发生变化。
那浓得化不开的灰暗死寂,被一种更加纯粹的、冰冷的“空”所取代。
空气仿佛被彻底抽干,连弥漫的煞气都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虚无感。
一片巨大的、光滑如镜的黑色石台出现在视野尽头。
石台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切割而成,边缘整齐,散发着冰冷死寂的气息。石台中心,并非池水,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直径约十丈的圆形黑洞!
黑洞的边缘,是无数把断裂的、锈蚀的、插在石台上的古剑!
这些剑形态各异,年代久远,有的只剩下剑柄,有的只剩半截剑身,但它们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浓烈到极致的煞气、怨念、以及…临死前的不甘剑意!
这些驳杂而恐怖的剑意,如同实质的黑色气流,从断剑上逸散出来,汇入中心的黑洞,被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吞噬、湮灭!
黑洞上空,空间微微扭曲,形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
整个荒原积郁了万古的怨气、死气、煞气,都在被这个旋涡缓缓牵引、吸入黑洞之中!仿佛一个巨大的、净化(或者说湮灭)剑器怨念的归墟之地!
洗剑池核心!剑冢归墟!
林默瞳孔微缩。这里的剑意太驳杂、太狂暴了!仅仅是靠近,就感觉皮肤被无形的剑气切割得生疼!识海中守护剑意自发流转,抵御着那万千怨念剑意的冲击。
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在黑色石台靠近边缘的一处,正爆发着激烈的战斗!
三道身影!
其中一个,高大敦实,通体覆盖着淡金色、流转着玉质光泽的石躯!正是阿土!
它此刻体型似乎比之前更加高大凝实,胸口那面金色的护心甲熠熠生辉!
它挥舞着如同攻城锤般的石头巨拳,每一拳砸下都带着大地的脉动和磅礴巨力,将扑上来的、由精纯煞气凝聚的剑怨傀儡轰得粉碎!
它那双纯净的黄晶石眼睛,此刻充满了愤怒和守护的意志!
另一个,身形飘忽不定,在石台上如同鬼魅般穿梭,手中不断抛出一些不起眼的小石子、破布片。
但这些东西落在地上,瞬间就化作一道道扭曲的空间波纹或者小型迷阵,将那些从四面八方扑来的剑怨傀儡困住、绞碎!正是韩老魔!
他此刻脸上没有了惯常的猥琐,小眼睛精光四射,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他们共同守护的中心,石台边缘,静静躺着一柄剑——林默的墨陨断剑!
剑身插在石台上,漆黑的剑身裂纹深处,那缕暗红血丝正疯狂闪烁,贪婪地吸收着石台上逸散的驳杂剑意和煞气,似乎在进行着某种蜕变!
但同时,也引来了周围剑怨傀儡更疯狂的攻击!
围攻他们的剑怨傀儡,远比之前在剑坟遇到的更加强大!
它们并非实体,而是由精纯的煞气和怨念剑意凝聚而成,形态扭曲,如同挥舞着无形剑气的黑色幽灵!
速度极快,攻击刁钻,悍不畏死!其中甚至夹杂着几道散发着筑基后期乃至巅峰波动的强大剑怨之灵!
阿土和韩老魔背靠着背,配合默契。阿土主防御和力量碾压,硬扛大部分攻击;韩老魔则利用诡异的空间挪移和阵法,困杀、削弱敌人。
但剑怨傀儡的数量仿佛无穷无尽,从黑洞边缘不断凝聚而出!
两人身上都已带伤,阿土那淡金色的石躯上布满了被剑气切割的深痕,韩老魔的衣袍也被撕裂多处,气息有些紊乱。
“林…默…”阿土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纯净的黄晶石眼睛穿透空间,瞬间锁定了石台边缘的林默!
那眼神中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小子?!你怎么找来的?!”韩老魔也看到了林默,惊愕之余,更多的是焦急,
“快走!这鬼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剑冢归墟在暴动!是这破剑引来的!”他指向插在石台上的墨陨断剑。
林默看到阿土虽然伤痕累累但精神尚可,心中巨石瞬间落地!狂喜涌上心头!但看到兄弟浴血奋战,怒火瞬间点燃!
“阿土!老骗子!我来了!”
他眼中血光爆射!不顾全身剧痛,将疾风纹、风灵纹催动到极致!整个人化作一道燃烧着血煞之气的灰色闪电,悍然冲入战场!
“吼!”阿土看到林默冲来,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一拳将面前一个剑怨傀儡轰爆,主动为林默让开道路。
“妈的!疯子!都是疯子!”韩老魔骂骂咧咧,手上动作更快,几道扭曲的空间波纹瞬间缠住几个试图拦截林默的强大剑怨之灵。
林默的目标,正是石台中央,插在那里的墨陨断剑!
他清晰地感觉到,手中墨陨本体与石台上那把断剑之间,存在着强烈的共鸣!
剑中魔念,正在借助这洗剑池核心的归墟之力,疯狂吞噬驳杂剑意进行蜕变!一旦让它完成,后果不堪设想!
“休想!”林默怒吼,左手血河骨珠虚影瞬间膨胀!
嗡!
恐怖的血煞吸力爆发!
噗噗噗!
周围十几道扑向他的剑怨傀儡,身形猛地一滞,构成身体的精纯煞气和怨念被强行抽离,化作一股黑色洪流涌入血珠!傀儡瞬间溃散!
吞噬得来的庞大煞气被血珠疯狂炼化,化作精纯的血煞之力涌入林默体内!他精神一振,速度再增!
就在他即将冲到石台中央,伸手抓向那柄插着的墨陨断剑时——
“小畜生!你的死期到了!”
一个冰冷刺骨、充满无尽恨意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骤然在死寂的空间中炸响!
轰!
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元婴威压,如同实质的天幕轰然降临!瞬间锁定了林默!
石台边缘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荡漾,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带着冻结灵魂的杀意,缓缓浮现!
苏月璃!
她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似乎比在黑岩坊市时,气息更加冰冷、更加深不可测!
她手中托着一枚散发着幽幽寒光的月轮法宝,目光如同冰锥,死死钉在林默身上!
“这次,看谁能救你!”苏月璃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手中月轮光芒暴涨!
一道凝练到极致、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月华寒光,撕裂空间,带着灭绝一切的杀机,朝着林默的后心,狠狠轰去!
速度之快,威势之强,远超之前任何一次攻击!
真正的绝杀!元婴修士的全力一击!
林默浑身汗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将他吞噬!
他前冲之势已尽,根本来不及转身格挡!阿土和韩老魔也被其他强大的剑怨之灵死死缠住,救援不及!
完了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林默手中紧握的墨陨断剑本体,以及石台上插着的那把墨陨断剑,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刺破苍穹的邪异剑鸣!
剑身裂纹深处,那缕暗红血丝,在苏月璃这绝杀一击的恐怖压力刺激下,在洗剑池核心的归墟之力滋养下,终于——
彻底苏醒!完成了最后的蜕变!
一股混乱、邪恶、贪婪、又带着破灭万物气息的恐怖魔念,如同沉睡的太古魔神睁开了眼睛,轰然爆发!
与此同时!
洗剑池核心那深不见底的黑洞,似乎也被这股邪恶的魔念和苏月璃的元婴之力所激怒!
轰隆隆!!!
整个黑色石台剧烈震动!黑洞上方的无形旋涡猛地加速旋转!
一股远比金骸统领强大百倍、充满了无尽死寂与湮灭意志的恐怖气息,如同沉眠的洪荒巨兽,缓缓苏醒!
黑洞深处,两只如同血月般巨大的、燃烧着暗金色灵魂火焰的眼瞳,缓缓睁开!冰冷地俯视着石台上渺小的生灵!
一个干涩、古老、仿佛亿万骸骨摩擦的声音,带着主宰死亡的威压,响彻整个空间:
“擅…动…归墟…扰…沉眠…尔等…化为…吾之…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