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的撕扯与混沌的咆哮在感知中逐渐淡去。
当意识的碎片重新拼凑，首先涌入鼻腔的，是浓烈到近乎腥咸的深海气息——冰冷、厚重、带着亘古沉积的泥沙味道和某种藻类的微腥。
冰凉刺骨的海水包裹了全身。
林默猛地睁开眼，灌入喉咙的咸水让他剧烈呛咳起来，肺部如同被挤压的火炭。
混沌的视野逐渐清晰，他看到自己正悬浮在幽暗深邃的海水中，头顶是望不到边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蓝色水幕，只有极高极远处，才有一线极其微弱的、如同浮尘般的惨白天光透下，勉强勾勒出周遭巨大的、模糊的轮廓。
巨大！这是林默的第一感受。
眼前并非平坦的海底，而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坍塌的巨大城市遗址！
无数百米高的、由一种莹白色奇异石材构筑的巨柱歪斜倒塌，如同巨人的断骨。
断裂的穹顶、倾颓的神殿、巨大到足以容纳小型海山的广场基座…这些建筑风格奇异而古老，绝非人族所建。
其上覆盖着厚厚的黑色海泥和茂密的、如同巨蛇般蜿蜒的暗紫色海藻，缝隙间隐约可见早已被海水腐蚀得模糊不清的浮雕图案，描绘着某种类人却又带着鳃鳍、驱使巨鲸的智慧生物。
这里是一片沉没在深海万载的远古海族城市废墟！
死寂，极致的死寂。只有水流在巨大石柱间穿梭的微弱呜咽声，以及偶尔从深邃海沟中传来的、低沉悠远的、不知名巨兽的叹息。
痛！剧烈的痛楚从全身传来。
林默低头看向自己。左半边身体几乎完全石化！灰白色的冰冷“石甲”覆盖了左侧胸膛、肩膀、手臂，一直蔓延到左侧脸颊和太阳穴！
冰冷的死寂感如同附骨之蛆，渗透骨髓，麻木了他的左半身神经。龟裂的纹路爬满了石化区域，原本闪烁其中的紫金雷纹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余下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紫色。
右半边身体虽然能动，但后背被裂解炮擦中的恐怖焦痕深可见骨，在海水的浸泡下传来钻心的剧痛。
金丹上的追踪印记，如同沉眠的死火山，沉寂冰冷。
这深海禁地磅礴的水压和古老的遗韵，配合此前观星台的乱流，暂时压过了佣兵公会的锁定。但这沉寂并不让人安心，反而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混沌道种在胸前如同一颗蒙尘的心脏，缓缓搏动。过度燃烧本源的反噬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环境的改变和道种的虚弱而加剧。
识海中，混沌凶兽的虚影蛰伏，但灰芒翻滚不定，时刻准备着反噬他的神志。
“咳…噗…”旁边的水域传来剧烈的呛水声和挣扎。
韩老魔手舞足蹈地在水中扑腾，老脸憋得通红，显然水性不佳。
叶红菱情况稍好，她在海水中稳住身形，苍白的脸上带着痛苦，正快速掐诀，一层薄薄的青莲剑气光罩护住她和韩老魔，隔绝海水并提供少量空气。
看到林默醒来，叶红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迅速游近。
当她看清林默半边身体几乎化为石像、左脸龟裂覆盖、仅剩右眼还带着一丝活人气息的恐怖模样，身体猛地一颤，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一时不敢触碰，眸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痛和恐惧。
“小…小子…”韩老魔也看到了林默的模样，倒抽一口海水，差点再次呛到，“你…你这…”
“先上去…”林默的声音嘶哑变形，如同石块摩擦。他仅存的右眼看向上方那微弱的天光。
此地水压恐怖，灵力运转滞涩，绝非久留之地。
他用尚能活动的右手划水，朝着隐约可见的一块巨大坍塌穹顶游去，那里形成了断崖般的结构，似乎有些坍塌形成的石洞可供落脚。
叶红菱立刻会意，一手拉住呛水的韩老魔，一手划水，青莲剑气分水，紧跟林默身后。
冰冷的海水每一次冲刷伤口，都带来刺骨的剧痛和石化区域的麻木。
林默紧咬牙关，混沌道种的力量在这深海遗址中变得异常晦涩沉重，他只能依靠纯粹的意志驱动残躯。
费尽力气，三人终于攀上一块从巨大断柱旁探出的、相对干燥的破碎石台。
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韩老魔如同濒死的鱼，大口喘着粗气。
叶红菱立刻在石台边缘布下简易的避水阵。
她转向林默，看着他石化的半边身体和后背深可见骨的恐怖焦痕，紧咬下唇，从储物袋中取出玉盒。
“这是…玄剑阁秘制的‘玉髓生肌膏’，疗伤用的…”她小心翼翼地靠近，目光扫过他石化与血肉交界处那狰狞的、不断向右侧蔓延的灰紫纹路，声音有些发颤。
“我…我来帮你处理伤口…你…你忍一忍…”
她的指尖冰凉颤抖，带着真元的药膏触碰林默后背焦黑翻卷的血肉时，能感受到那躯体同样冰冷的僵硬。
林默闭着仅存的右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药膏的清凉暂时缓解了一丝灼痛，却无法触及石化的冰冷，混沌道种沉寂如石，对药力没有半分反应。
他清晰地“看”到体内，被石化的地方，血液停止流动，经脉凝固，混沌源力的通道被阻断。右半身的灵力运转也变得艰涩无比，如同在泥沼中爬行。
“妈的…这鬼地方灵力稀薄得像筛子…咳咳…”韩老魔终于喘匀了气，看着林默恐怖的模样，小眼睛里没了平时的猥琐跳脱，只剩下凝重和一丝后怕。
“小子，你这道种本源亏损得太狠，又被这…这石化玩意儿压制…情况糟透了！必须想办法补充精纯的生命精华或者…或者至阳之力，先稳住这石化扩散！不然…”他没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叶红菱手指一顿，眼中充满焦虑。深海废墟，去哪找生命精华和至阳之力？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悠长、哀婉、仿佛能穿透灵魂的歌声，毫无征兆地从石台下方深邃的海沟中传来！
歌声空灵缥缈，带着无尽的悲伤与思念，在幽暗的海水中回荡。
紧接着，一点幽蓝色的光芒在下方海渊深处亮起。光芒越来越近，伴随着海水温柔的波动。
一个身影出现在石台下方不远处的海水中，那并非人类。
下半身是覆盖着细密蓝色鳞片的、健壮而优雅的鱼尾，上身却如同妙龄少女，肌肤是深海珍珠般的莹白色，纤细的腰肢上方，是修长的手臂和精致的面孔。
长长的、如同海藻般柔顺的浅蓝色秀发在水中飘散。她的眼睛大而明亮，瞳孔却是幽深的蓝色，如同两颗遗落在深海的星辰。
此刻，这双美丽的眸子正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注视着石台上的三个“不速之客”。
她的歌声停止了。
她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叶红菱和韩老魔，最终落在半边石化、气息混乱而危险的林默身上。
幽蓝的眼瞳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丝茫然、困惑，还有…难以言喻的悸动？
鲛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