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马弘在入夜前抵达了骨渔村外围。
村子不大,沿着海岸线一字排开,约莫百来户人家,房屋低矮,灰瓦石墙,屋前晾着渔网。炊烟稀稀落落,看上去与东海沿线寻常渔村并无差别。
但林默一眼便看出了异样。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有两道身影在来回踱步,步履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的闲汉。但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青石周围,偶尔交汇一次,又各自移开。
马弘蹲在土坡后观望了一阵,压低声音:“天机阁的人?”
“是。”林默的目光扫过村中几条巷道,又发现了几处同样的岗哨,伪装成渔民或赶路人,分散在村中各角落。“人手不少,看来阁主这回是下了本钱。”
马弘啧了一声:“硬闯不划算,绕路行不行?”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神识悄然铺展出去,覆盖了整座村庄和周围的海岸线,最后落在一处距离村庄约半里远的礁石堆上。
那里停着一条乌篷船,船舷压得很低,像是一直泡在水里。船上没有人,但船边立着一根竹竿,竿顶挂着一盏没有点亮的旧灯笼。
灯笼在风里轻轻摆动。
林默看着那盏灯笼,目光微凝。
他记得这种灯笼。
苍梧峰地宫中的壁画里,画着一位老者提着这种样式的灯笼,站在海边,像是在等待渡人过海。
灯笼的形制与寻常渔灯不同,灯骨用的是深色老竹,灯面没有糊纸,却以某种干透的鱼皮替代,透出一层淡青色的光膜。
那是林氏一族水路人常用的引渡灯。
白帛上只写了青石密道,却没有提及海岸方向。但这盏灯笼的出现,让林默心中多了一重判断。
林默没有急着动身,和马弘在土坡后静静蹲守。
月色升高,渔村中逐渐安静下来。
那些暗哨却始终没有松懈,每隔一阵便在既定路线上走一遍,交替严密,几乎没有死角。
马弘盯着看了一夜,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种盯法,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默却没有看那些暗哨,反而在夜色中转向海岸方向。
他沿着一条退路绕到礁石群后方。
礁石间的海风带着咸腥的气息,浪声不大,拍在石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艘乌篷船仍停在那里,随着海波轻轻起伏。
林默靠近船边时,船舱里传出一道声音:“上船吧。”
声音苍老而平静,像是早已等候多时。
林默掀开船舱帘子,老渔夫正坐在舱中,手里握着一杆旱烟,烟锅里明明灭灭,映着他的老脸。
正是当初指引他去白鹿山的那位老渔夫。
马弘落后半步,目光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没有发现埋伏,才跟着登船。
老渔夫吸了一口烟,缓缓开口:“那棵老槐树底的青石密道,早在三天前就被天机阁的人堵死了,从外口进去,必死无疑。”
“但那条密道本来就不是唯一的入口。”
他放下旱烟杆,从船舱隔层里取出一卷泛黄的草纸,摊开在林默面前。
纸上画的是一张海图,墨线有些模糊,但还是能分辨出沿岸的地形和海底的暗流。
老渔夫指着海图上一处标记:“村子外海向东二十里,有一座沉在海底的古城。入口不止陆地上那一条,还有一处水下通道,直接通古城侧面的水门。”
“那条水道,寻常人不知,只有世代行船的老渔民口口相传。”
他说完,看向林默:“你祖父当年走过那条水道。他留了一张草图,就是现在你手上这张。”
林默低头看草图,确实在苍梧峰地宫杂物中见过相同笔迹,与信笺和白帛笔迹一致,都是祖父林远山所留。
“从水道进去,能到古城内部,但入口处有一道禁制。”老渔夫说,“那道禁制不认路,认人。只有身怀至尊骨的人,才能通过它。”
马弘皱眉:“那要是没有至尊骨的人,岂不是进不去?”
老渔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了林默一眼。
这个眼神让林默明白了。
老渔夫在告诉他,水下通道这一次只有他能进去。
林默没有犹豫,将海图折好收进怀中,站起身来:“那就我自己走一趟。”
马弘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被林默看了一眼,便没有开口。
林默对老渔夫说道:“船能送我过去吗?”
老渔夫磕了磕烟锅:“天黑潮涨时,船可以靠近那道水门,但只能送你到入口外三十丈。再往前,那里暗流太急,船上不去。”
“行。”林默点头。
夜色正浓,潮声渐涨。
乌篷船悄无声息地驶出礁石群,向着东方海面缓缓行去。
岸上渔村的光火越来越远,最终只剩下海面上晃动的一线碎月。
马弘坐在船尾,抱着刀望着海面,忽然开口:“万一里面有什么不对劲,你记得全身而退。”
林默站在船头,海风吹动他衣袍下摆:“我知道。”
船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海面上隐约出现一片漆黑的影子。
海图上的标记,那个位置正是沉没古城外海。
老渔夫将船驶入一片暗礁群中,在几块探出水面的黑色礁石间稳稳停住。
他伸手指向前方深色的海面:“就在那里,从那边潜下去,能摸到水门的边缘。”
林默站在船头,望着那片漆黑的海面,深吸一口气。
他脱下外袍,将重要物品裹在防水油布中贴身绑好,回头看了马弘一眼,点了点头。
马弘没有多说,丢来一个火折子:“万一水下需要光亮,划一下就能点着。”
林默接住,放入怀中。
老渔夫在船尾沉声道:“那道禁制若认你,水门会自己打开。若它不认你,你进不去,也别蛮力硬冲。”
林默应了一声,纵身跃入海中。
冰凉的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头顶的天光迅速消失,周围只剩下幽深的海水与逐渐加重的黑暗。
他向下潜去。
水越来越深,光线越来越暗。
他运转真气,护住周身,抵御水压和寒意。
直至前方黑暗中,出现一道隐隐约约的弧形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