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到皇城西门时，日出刚好照在城楼之上。
城门已经开了，进出的人流陆续增多，守城的兵丁站在两侧，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林默注意到，今日城门口巡逻的兵丁比往日多了一倍，弓弩手也隐在城楼暗处，箭尖朝向城外。
他微微点头，赵渊做事确实稳妥，人到城门口，明松暗紧的布置已然就绪。
林默没有靠近城门，而是站在城门内侧一间茶棚底下，要了一碗粗茶，坐在长凳上慢慢喝。
茶棚里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意这个穿着寻常布衫的年轻人。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城门口的人流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让所有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
林默放下茶碗，抬眼望去。
城门洞中，三道身影缓步走入。
为首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白长袍，两鬓斑白，面容清瘦，手里拿着一柄拂尘，步履从容。
正是天机阁阁主。
他身后左右各跟着一人，皆是一身黑衣，面容掩在兜帽之中，看不清长相。
只隐约露出下巴的轮廓，一瘦一宽，便是传说中的黑白二使。
阁主步入城门不到十步，便停住了脚。
他抬目望向茶棚方向，隔着来往的行人，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林默身上。
林默也不起身，只是坐在长凳上，与他对视。
两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谁也没有先开口。
来往的行人浑然不觉，依旧匆忙地穿行在两人之间。
片刻，阁主率先开口。
“林默，你是在等我？”
声音平和，不重不轻，却清晰地穿过街面的嘈杂，传入林默耳中。
林默站起身来。
“阁主既然来了，不如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阁主点了点头：“也好。”
他没有问去哪里，仿佛对皇城的熟悉程度，并不亚于林默。
林默带着他拐进城门旁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处荒废的旧宅，院门半塌，院里长满齐腰的杂草。
两人前后走入旧宅。
赵渊安排的暗哨早就清了场，宅中没有旁人。
阁主拂尘一扫，院门无声合拢。
黑白二使守在外侧，如同一道无形屏障，将院中与外界隔绝。
林默站在院中，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阁主。
阁主负着手，打量了一番这座旧宅，才开口说：“你在这座城里，找了赵渊做靠山，倒是个聪明的选择。不过，赵渊能护你几时，你心里应当有数。”
林默没有接这个话，直接问出他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赵正玄现在在哪？”
阁主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不变，微微一笑：“你还在想着找他报仇？”
“不是报仇。”林默平静说道，“是收账。他挖走我的至尊骨，这笔账，该算了。”
阁主拂尘轻摆，目光在林默脸上停了一瞬。
他仿佛在衡量什么，片刻后缓缓说道：“赵正玄在皇城。”
林默目光一凝，没有出声。
阁主仿佛早就料到他的反应，声音不急不缓地接续下去：“他比你想象中更早便回来了。你设的那个局，他其实早就看破了。”
“他没有现身，只不过因为他也想等你出手。”
林默冷冷道：“他修为已废，还敢在皇城等我？”
阁主淡淡道：“他修为废了，脑子没有废。他手里还握着太祖令，而且他的身份还在，朝中仍有不少人认他这一脉为正统。”
“他那点身份，赵渊已经一步步地抹除干净了。”林默说道。
“是吗？”阁主语气微挑，“那你觉得，他为什么还敢回来？”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阁主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他在等你身上的至尊骨彻底长成。”
“他当年挖走的那块骨，碎片虽然散落，但终究源于你体内同源之物。只要你的至尊骨重新凝聚，他就能通过那碎片，与你产生共鸣。”
“一旦共鸣达成，他不需要重铸至尊骨，也能重新借用你那块骨的力量。”
林默瞳孔微缩。
这是他从不知道的信息。
赵正玄挖走的至尊骨碎片，竟然还能反过来建立起他与他之间的联系。
“胡扯。”林默冷冷道，“至尊骨已经重新凝聚，与那块碎骨再无瓜葛。赵正玄怎么共鸣？”
阁主没有辩解，而是转头看向旧宅院墙上的一株藤蔓。
他抬手掐下一片叶子，放在掌心。
“你看，这片叶子从藤上落下，已经干枯。但只要藤还活着，它便能感知到枯叶的气息，甚至重新唤回枯叶中残存的生命力。”
阁主缓缓将枯叶揉碎，散在风中。
“至尊骨与碎骨之间的关系，犹如此理。只要你体内那块骨还活着，他对你而言就永远不会真正变回废人。”
林默的目光沉了下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赵正玄被救走后，没有逃得远远的，偏要藏在皇城里闻风而动。
他是在等林默的至尊骨彻底长成，然后借碎片重新染指那份力量。
阁主看出他明白了，也就不再多言。
“所以，你来找我，若只是想问赵正玄的下落，我已经告诉你了。”
林默沉默片刻，开口道：“你告诉我这些，又想要什么？”
阁主微微一笑：“很简单。”
“你让我提取一缕至尊骨的本源之气，我要用来验证一件事。”
林默没有立刻拒绝，而是问：“验证什么？”
“验证我的推断是不是真的。”阁主的声音低了下来，“至尊骨的本源，是否与远古那位至强者的传承印记有关。”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只要一缕本源，便足够。你不会损失太多根基，修整半月便能恢复。”
林默盯着他伸出的手，良久没有言语。
院中静得只剩下风声。
阁主耐心十足，手悬在半空，不收回，也不催促。
林默忽然笑了。
“阁主，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
阁主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林默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方才告诉我赵正玄与至尊骨之间的联系，是想让我心中生惧，急于处理赵正玄这个隐患。”
“这样一来，我便会顾不上防备你。”
“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我交出一缕本源，而是借这个机会，碰触我体内的至尊骨，找到那条连向赵正玄碎骨的共鸣通道。”
阁主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
他看着林默，目光幽深，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年轻人。
半晌，他轻声开口。
“你确实比你父亲聪明。”
院中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