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充斥着讨价还价、为半斤棒子面或二两猪油窃喜的低语声，如潮水般退去。无数道目光汇聚成实质性的探照灯，死死锁定在那座突兀的玻璃柜上。
“眼花了？”一位大妈使劲揉着眼皮，声音因惊愕而拔高，“那一瓶糖水，要五毛？”
“还有那个……巧什么力？也是五毛一块？那是吃的还是供着的？金子做的不成？”
“五毛钱！够我家吃三天窝头了！这陈主任怕是钱迷心窍，想钱想疯了吧！”
北冰洋才一毛五一瓶，这所谓的“快乐水”敢卖三倍价？凭什么！
质疑声如苍蝇般嗡嗡作响，人群围拢成圈，伸长脖子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触碰那份昂贵的禁忌。
那五毛钱的标价，化作一道无形的铁壁，将所有人的好奇与欲望拒之门外。
秦淮茹站在柜台后，手心渗出冷汗。
这定价确实离谱，远超常理。但既然主任发了话，她只能硬着头皮执行。她挺直脊背，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职业假笑，对周遭的冷眼与嘲讽视若无睹。
就在舆论发酵至顶点时，一声洪亮的吆喝穿透人群：
“都让让！别堵门！”
人群侧目，何雨柱扛着一个保温箱挤了进来，箱子里装着待售的盒饭。
“哟，今儿个这么热闹？”
何雨柱将箱子往自家柜台上一搁，目光随意一扫，随即定格在那抹熟悉的红色标签上，眉头微挑。
“嘿！”
何雨柱眼底骤然迸出一抹亮光，脚步轻快得像是踩了风火轮，三两步便挤到了柜台前。那双大手恨不得直接贴上冰冷的玻璃隔断，隔着那道防线，声音都透着一股子急不可耐：“秦姐！这……这是那‘快乐水’？陈主任又给弄到货了？”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撬开。一个多月前，那冰刺般的触感顺着喉咙一路炸裂至天灵盖的极致爽感，此刻如潮水般涌上心头，难以磨灭。
“是啊，柱子，刚卸下的新鲜货。”秦淮茹见来人是这个憨直的后生，原本公事公办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热络。
“给我来一瓶！”
何雨柱脑子里甚至没经过思考，手已经伸进兜里摸钱。“不行，不够劲儿，来两瓶！雨水那丫头还从来没尝过这种洋玩意儿，给她也带一瓶去！”
这话一出，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紧接着，供销社内炸开了锅。
“柱子，你脑子进水啦？五毛钱一瓶啊！”有人咋舌，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就是，这点钱买二斤五花肉炖萝卜，不比喝这气泡水强？”旁边的大爷摇着头，一脸恨铁不成钢。
傻柱嘿嘿一笑，压根没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平整的一块钱钞票，“啪”地一声脆响，重重拍在柜台上：“秦姐，拿两瓶。剩下的不用找了！”
这一掷千金般的豪气，让周围的窃窃私语瞬间止息。
秦淮茹动作麻利地从柜台深处的冷藏格中取出两瓶可口可乐。深褐色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晃动，瓶身外壁凝结着一层细密晶莹的水珠，顺着弧度缓缓滑落，透着诱人的凉意。
“柱子，钱正好。”她收下钞票，将两瓶冒着冷气的饮料递了过去。
何雨柱接过瓶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他将其中一瓶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的麻布口袋，另一瓶则紧紧攥在掌心，感受着那份沁人心脾的凉意透过皮肤传导进来。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惊讶、或不解、甚至带着几分鄙夷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没说话，右手拇指与食指熟练地扣住瓶盖边缘，手腕猛地发力。
“啵——”
清脆的开盖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一股白色的雾气伴随着细微的气流喷涌而出，带着特有的焦糖香气弥漫开来。
在全场瞩目之下，何雨柱仰起头，对着瓶口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冰凉辛辣的液体滑过食道，强烈的气泡在口腔和胃袋中疯狂冲击。正值初冬渐冷之际，这股寒意非但没有让他瑟缩，反而像是一道电流，激得他浑身每一个毛孔都兴奋地张开，打了个激灵。
半瓶可乐转瞬即空。
“嗝——呼——”
何雨柱打出一个绵长而满足的饱嗝，脸上的神情舒展得如同春日暖阳，每一寸肌肉都写着舒坦二字。
“爽！”
他低吼一声，用手背随意抹去唇边的水渍，眼神明亮得吓人：“这玩意儿，真带劲！”
整个供销社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何雨柱。看着他脸上那副飘飘欲仙、仿佛羽化登仙的表情，听着那声响亮的饱嗝，再嗅着空气中逐渐散开的甜腻气息，不少人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唾沫。
这……真的值得五毛钱？
仅仅是为了打个嗝？
“傻柱，你这……”一位邻居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话语中酸溜溜的味道藏都藏不住，“可真舍得下本。”
何雨柱斜睨了他一眼，仰头将剩下半瓶仰饮而尽，舒服地哈出一口白气：“人生在世，吃穿二字！赚钱图什么？不就图个心里痛快吗？五毛钱，换爷一个彻彻底底的舒坦，值！”
说完，他晃了晃手中空荡荡的瓶底，冲着人群咧嘴一笑，拎起地上的麻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供销社的大门，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满室 lingering 的可乐香气。
何雨柱的身影虽已消失在巷口，但他留下的余威却如投石入水，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原本喧嚣鼎沸、声讨价格高昂的人群，此刻陷入了诡异的死寂。那种整齐划一的愤怒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好奇”与“渴望”的情绪，在空气中悄然发酵。怀疑的目光变得柔和，鄙夷的神色褪去，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柜台里那些色彩斑斓的商品。
“真像他说得那么绝？”有人咽了口唾沫。
“瞧那傻柱刚才的模样，眼神都直了，这还能有假？”旁人低声揣测，心底那点侥幸被无限放大。
柜台前，一个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的青年僵立许久。布料挺括，衬得他神色纠结。终于，他像是豁出去了，猛地一跺脚：“同志，给我……来块那个巧克力！”
比起无形的液体，这块方方正正的固体让他觉得更踏实。
“好嘞！”秦淮茹眼疾手快，手脚麻利地挑出一块锡纸包裹的巧克力递过去。
青年颤抖着手接过，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那银色的锡纸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他学着何雨柱之前的样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一小角送入口中。
刹那间，世界仿佛静止。
浓郁的可可香气混合着牛奶的醇厚，在舌尖炸裂开来。那不是简单的甜，而是一种丝滑到极致的享受，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这是他这辈子从未触及过的味蕾盛宴。
青年的瞳孔剧烈收缩，咀嚼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咋样？够味儿不？”旁边的邻居忍不住探过头问。
青年没言语，只是机械地又抓起一大块塞进嘴里，脸颊鼓起，眼底闪烁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狂热光芒。无需多言，这副神情便是最有力的证词。
这一举动如同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给我一瓶可乐！”
“我要巧克力！”
“算我一个！”
呐喊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沸腾。刚才还嫌五毛钱贵得离谱的主顾们，此刻全都疯了似的往前涌。谁也不愿做那个错失良机的人。
五毛钱确实不少，但在这些普通人眼里，能喝上一口何雨柱认证的“快乐水”，能嚼上一口洋气的巧克力，那就是脸面，是身份的象征。在这年头，面子比天大。
“都别挤！排好队！”秦淮茹嗓子已经喊得嘶哑，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一个人根本压不住这股热潮，只得紧急召来还没离开的阎解成和刘光天。三人一左一右卡在柜台前，勉强撑出一条蜿蜒曲折的队伍。
钞票如雨点般落下。毛票、角票，甚至夹杂着几张崭新的一元大钞，沉甸甸地堆积在秦淮茹的手心。玻璃瓶里的可乐和锡纸里的巧克力以惊人的速度减少，每一次拿取都伴随着一声满足的叹息。
混乱的缝隙中，一个满身油污的年轻工人艰难地挤到了盒饭窗口。
他叫李卫国，附近机械厂的车工。今天刚领了工资，本想改善伙食，抢到最后一份盒饭后，余光瞥见隔壁柜台的疯狂景象。看着手中温热的饭菜，又看了看前面长长的队伍，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转身扔下盒饭，毫不犹豫地扎进了买“洋玩意儿”的人潮中。
五毛钱递出去的时候，李卫国的手指都在微微打颤。
那不是钱的问题，是那种面对未知禁忌物品时，本能的局促与敬畏。秦淮茹接过纸币的动作行云流水，指尖冰凉，随即便从柜台深处摸出一瓶泛着白霜的玻璃瓶。冰凉的触感透过玻璃传到掌心，李卫国如捧着圣物般，一把攥紧，转身寻了个避风的台阶坐下。
冬日的阳光稀薄，却足够刺眼。他顾不上擦去鞋面上的浮尘，迫不及待地掀开饭盒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