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头的中年男人满头大汗，帽檐歪斜，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当他扫视一圈，目光锁定在阴影中吞云吐雾的陈颜时，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鞠躬。
“哎哟！陈主任！真是对不住！让您在我的辖区受委屈了！”来人正是正阳门街道办的赵主任。在他身后，两名佩戴 ** 的派出所干警神色凝重地跟进，气氛顿时紧绷到了极点。
徐慧珍手中的抹布无声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在前门大街混迹半生，何曾见过一向跋扈的赵主任如此低眉顺眼？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只见到猛虎的野猫，乖顺得令人心惊。
陈颜并未起身，只是漫不经心地弹了弹烟灰，淡淡道：“老赵来了？坐。”
“不敢坐，站着听候差遣。”赵主任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转身面向陈雪茹，脸色骤变，厉声喝道，“陈雪茹！还有脸哭？捅出这么大的娄子，还要陈主任亲自出面收拾残局！那个姓廖的 ** 呢？”
这一吼犹如当头棒喝，陈雪茹浑身一颤，哭声戛然而止。她怯生生地指向后院方向，声音细若蚊蝇：“跑……跑了……”
“跑？你觉得你还能往哪儿躲？”
赵主任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冷笑，侧头对身旁的干警吩咐道：“老李，市局一把手的电话刚挂断。这案子性质变了，涉嫌重大国有资产流失，上面下了死命令，特事特办。”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火车站那边已经锁死了出口，人扣住了。”
陈雪茹瞳孔骤缩，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无法处理这个荒谬的信息：“被……抓住了？”
“就在候车室，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个包袱，正准备混上开往津门的列车。”老李接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敬畏，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 ** 的男人，“多亏陈主任那通电话打得太准了。若是再晚十分钟，车开了，这人就算是大海捞针，神仙也难寻。”
仅仅十分钟。
从万丈深渊到绝处逢生，中间只隔着一次果断的回电。
徐慧珍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她偷偷抬眼，瞥向那个从头到尾未曾变换过坐姿的年轻身影。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令人窒息般强大。
陈颜将烟蒂狠狠碾灭在缸底，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整理好衣领：“钱款清点完毕？”
“一分未少！”赵主任反应极快，立刻汇报道，“另外还搜出了两张去南洋的单程船票。陈主任，廖玉成这种败类，您看怎么处置？”
“公事公办。”陈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在谈论天气，“法律会给他一个公正的判决。至于陈经理这边的烂摊子……”
“我懂！”赵主任是个极其敏锐的官场老手，当即拍板定案，“既然廖玉成卷款潜逃，这就是严重的个人过错。街道办马上出具调解书，让他净身出户！离婚证今天之内必须送到，绝不许让陈雪茹同志背上哪怕一分钱债务！”
话音刚落，陈雪茹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这一次，没有恐惧，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与感动。
两天两夜的地狱折磨，让她以为天都要塌了，可在这个男人嘴里，不过是几番言语间的轻描淡写。
半小时后。
闲杂人等散去，赵主任带队处理后续事宜，店内只剩下他们三人。
陈颜端起徐慧珍刚续上的热茶，轻轻吹去浮沫，目光落在依旧有些恍惚的陈雪茹身上：“清醒了吗？”
陈雪茹浑身一颤，慌忙站直身体，胡乱理了理凌乱的旗袍下摆，深深鞠躬：“陈主任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无以为报，此生愿做牛做马……”
“我不缺奴隶。”陈颜冷冷打断她的表忠心，目光扫过周围破败的景象，“这家店名声已毁，加上公私合营后的种种掣肘，你还打算守着这堆废墟吗？”
陈雪茹怔住，环顾四周。是啊，钱虽然追回来了，但店铺信誉荡然无存，未来的路更是布满荆棘，心累早已胜过了一切。
“您的意思是……”
“南锣鼓巷供销社那边，我腾出了一块黄金地段，准备搞一家精品成衣铺。”陈颜放下茶杯，眼神深邃而充满 ** 力，“缺一位掌柜。需要懂行、有手腕，更能镇得住场面的人。”
他微微停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我觉得你很合适。敢不敢换个赛道，跟我走？”
陈雪茹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跳出胸腔。
半个时辰前，或许她还会权衡利弊。但此刻，亲眼目睹陈颜那通天彻地的手段，别说让她去坐掌柜的交椅，就是递把扫帚做个扫地丫头，她也甘之如饴！能傍上这样的大腿，往后在这世道里横着走都没人敢吱声。
“干！”
陈雪茹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傲气与决绝瞬间回归，“只要陈主任不嫌我出身寒微，我带资进组！绸缎庄我不干了，库房里的苏锦、杭绸全搬空，连同那几个伺候多年的老手艺匠人，我统统打包送过去。”
“够爽快。”
陈颜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给你三天时间，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三天后，南锣鼓巷见。”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跨出房门，背影挺拔如松。
直到吉普车的引擎轰鸣声彻底消失在街角，徐慧珍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般瘫软在椅背上。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炽热的女人，心头五味杂陈，酸涩与艳羡交织：“雪茹，你这算是……塞翁失马了。”
陈雪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失而复得的存折，目光穿透窗户望向远方，眸底燃烧着前所未有的野心：“慧珍，我有种预感，这四九城的局势要变天了。而我，恰好踩上了这趟顺风车。”
……
三日之后，南锣鼓巷。
天色虽好，风里却透着股肃杀的凉意。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卡车碾过青石板路，稳稳停靠在供销社门口。这车气场不对，后斗盖着崭新的油布，鼓胀的轮廓里透着一股子奢华劲儿，绝非运菜蔬之辈。
楼下，秦淮茹正指挥着两个壮汉卸货。今日的她身着深蓝色工装，发髻盘得一丝不苟，手中握着一本硬壳账册，眉眼间尽是精打细算的精明与干练。
车门开启，一只踩着黑色细高跟的脚率先落地。紧接着，是一袭剪裁利落的暗红丝绒旗袍，肩头披着件洁白的貂绒坎肩，贵气逼人。
陈雪茹摘下墨镜，桃花眼中流转着精明与倨傲。她伫立在略显斑驳的灰墙土瓦间，宛如一朵盛放在荒原上的红牡丹，刺眼且张扬。
周围买货的大婶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声四起。
秦淮茹手中的笔尖一顿，眉头微蹙，转瞬又化作职业化的温婉笑容，迎上前去：“是陈经理吧？陈主任早有交代。”她伸出手，身姿挺拔如松，“我是店长，秦淮茹。”
陈雪茹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
美貌与丰腴只是表象，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对方眼底那股狠劲——那是从泥泞中爬出来、死死抓住救命稻草绝不撒手的求生欲。
同类。
这个念头在陈雪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伸出保养得宜的手，轻轻握住秦淮茹略显粗糙的手指，笑得明媚动人，话语中却藏着绵里藏针的试探：
“早就听闻陈主任对您赞誉有加。往后咱们在一个锅里吃饭，我抓技术，您管后勤，姐妹俩可得好好‘亲近亲近’。”
指腹传来的触感温热而黏腻，秦淮茹脸上的笑意未减分毫，掌心的力道却陡然加重，像是要将那份所谓的“信任”揉碎了嵌进骨血里。她语调平缓，字字珠玑：“陈主任看得起咱们，把这么烫手的山芋交到您手里，是情分。咱们供销社这摊子讲究个‘规矩’二字，只要守住了本分，那便是穿一条裤子的亲人。”
两只手短暂地交握，随即松开。那看似平常的寒暄背后，暗流早已汹涌澎湃，其中的机锋与试探，唯有局中人才能品出几分惊心动魄。
陈颜懒得陪这两位上演虚情假意的对手戏，他抬起手腕扫了一眼时间，眉头微蹙，抬手指向街对面那间刚挂上新招牌的门面房：“行了，外头风硬，别在这风口浪尖上耗着。带你们去瞅瞅我的新阵地。”
那铺子前身是个半死不活的杂货店，三天前才被他低价吞下。
陈雪茹拢了拢身上那件昂贵的貂绒坎肩，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她心底其实并不抱多大期望，毕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除了友谊商店和百货大楼那种官方标配，哪有什么像样的装修？即便是一般的供销社，顶多也就是刷白墙、摆木柜，能有多大的出息？
“吱呀——”
厚重的玻璃门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陈雪茹一只脚刚探入门槛，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在了原地。
这是哪儿？
映入眼帘的景象瞬间击碎了她对“小铺子”的所有预设。没有昏暗摇曳的灯泡，也没有积满灰尘的货架，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亮得近乎刺眼的开阔空间。脚下是黑白相间铺设的瓷砖，光洁如镜，倒映出人影；头顶悬挂着一排排造型独特的磨砂吊灯，散发出柔和而均匀的暖光，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通透无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