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柱嘴里塞满了海参,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含糊不清地嘟囔着:“真 ** 香!以前给大领导掌勺,也就闻个味儿,今儿个总算把嘴瘾解透了!”
阎解成啃着肘子,油脂顺着嘴角流淌,他却浑然不觉,眼泪不知怎的就砸进了碗里。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狠狠咬下一大口肉,仿佛要将过去二十多年积攒的所有憋屈与寒酸,统统嚼碎咽进肚子里。
秦淮茹吃得斯文,动作优雅,但咀嚼的频率极快。每吞下一口美味,她的手便会下意识探入贴身口袋,确认那个硬邦邦的信封还在原位。
那冰冷的触感,远比满桌的山珍海味更能安抚她焦躁的心。
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多钟头。
直到盘子见底,汤光见底,空气中才终于弥漫起满足后的慵懒气息。
夜风如刀,卷着细碎的冰碴子肆虐在胡同深处。路灯昏黄,将行人的影子拉扯得扭曲而漫长。
若是换作往日,这鬼天气早把人逼回了被窝,连头都不敢露。可今夜,从供销社大门涌出的一群人却截然不同。他们一个个挺着腰杆,面色红润得近乎诡异,那是吃饱喝足后特有的满足感,脚下生风,仿佛踩着祥云,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神气。
陈颜倚在台阶上,指尖夹着半截烟,烟雾缭绕中,他淡漠地扫了一眼手表。时针指向十点整。
“散了吧。”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库房核销物资,张龙、赵虎盯着点数。领完东西,各回各家,别在街上晃悠。”
“得令!”
一阵欢快的哄笑声打破了夜的沉寂。众人如鸟兽散,身影迅速融入黑暗,只留下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胡同口寒风凛冽。刘光天像个护食的老母鸡,怀里死死揣着那块肉,另一只手还要不时按紧内兜,生怕那装着秘密的信封长翅膀飞了。
“解成哥……”刘光天咧开嘴,露出一口在夜色中格外耀眼的白牙,哈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这事儿……真成了?”
阎解成走在旁边,裹紧了大衣,声音有些发虚:“你掐掐自己大腿疼不疼?刚才那口汽水还在肚子里冒泡呢,骗得了谁?”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深处两团火苗噼啪作响,那是野心与狂喜交织的光芒。
与此同时,城南根底,于家小院。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屋内煤油灯只剩豆大的一 ** 光,勉强照亮了炕沿上纳鞋底的身影。
于母手中的针线不停,每一针都缝进了对生活的精打细算。听到动静,她头也没抬:“回来晚了?锅里给你留着半个窝头。”
于莉没应声。她反手插上门栓,动作粗鲁得让屋里人吓了一跳。
“咋了这是?受委屈了?”父亲披着满是补丁的棉袄,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满脸关切。
于莉径直走到那张漆皮剥落的八仙桌前,把手里的布兜重重往桌上一顿。
咚。
沉闷的一声响,像是重物落地,砸在人心坎上。
紧接着,她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随手拍在布兜旁。
于母放下手中的活计,眯起老花眼凑近。当那几张崭新的“大黑十”映入眼帘时,她手中的锥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屋里瞬间死寂,连呼吸声都似乎停滞了。
“这……哪来的?”父亲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触碰,生怕碰脏了这烫手的财富。
于莉扯下围巾,露出一张因兴奋而泛红的脸庞,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供销社发的。工资加奖金,还有十斤白面,五斤猪肉。陈主任说了,只要肯干,明年只会更多。”
长久的沉默后,于母猛地抓住女儿的手,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最终化作一句沉甸甸的话:
“莉啊,记住今天。以后陈主任指哪,咱家就打哪。这份恩情,咱们全家记一辈子。”
而在南锣鼓巷五号院,阎家的灯火,也正在这寒夜中显得格外炽热。
寒风裹挟着刺骨的凉意,粗暴地撞开院门,同时也卷入了一股令人眩晕的酒气与浓醇的肉香。
屋内,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缠满白胶布的眼镜,目光死死锁在泛黄的账本上。眉头紧锁成川字,笔尖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这个月的煤球配额超标,一大妈那边又撂挑子不干,这家里的大梁,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要不要再找个帮手?这念头刚起,就被他掐灭在肚子里——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开销。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死寂。帘子被猛地掀开,冷风倒灌而入。
阎埠贵本能地蹙眉,呵斥的话卡在喉咙里,却在对上儿子视线的那一刻硬生生咽了回去。
站在门口的阎解成,判若两人。
往日里那个唯唯诺缩、眼神闪躲的青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脊背挺得笔直的男人。他浑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与傲气,仿佛刚刚从战场上凯旋归来,浑身上下写满了胜利者的姿态。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
阎解成大步流星走到桌前,动作利落而果断。
先是两瓶汾酒,“啪”地一声重重砸在桌面 ** 。玻璃瓶底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回响,震得空气都似乎颤动了一下。紧接着,一块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被扔在一旁,油脂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勾得人唾液分泌加速。
最后,是一只信封。
看似随意的一抛,却在落地瞬间激起无形的重压。阎埠贵的心跳漏了一拍,在那一瞬间,他听见的不是纸张落下的声音,而是命运齿轮转动的轰鸣。
“爸,妈。工资和奖金。”
阎解成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说完,他随手拽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烟草味的白雾,神色淡然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屋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三大妈手中拨弄炉火的火筷子僵在半空,忘了抖动;弟弟阎解旷张大嘴巴,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连嘴角淌出的清鼻涕都浑然不觉。
阎埠贵缓缓抬起眼皮,透过镜片,那双精于算计、阅人无数的老眼,此刻死死盯着桌上的那个信封。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冰凉的酒瓶表面。光滑,坚硬,货真价实。他又瞥了一眼那块肥肉,足有两指厚的膘,绝对是市面难寻的上好料。
最终,他的目光定格在信封口露出的一角——那暗红色的钞票边缘,写着“大黑十”。
脑海中的算盘珠子疯狂跳动,噼啪作响。
他在小学教书,月薪三十七块五,还要养这一大家子老小。为了省下一分钱买葱,他能跟摊贩磨破嘴皮。可眼前这一堆……
六十块钱。
整整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全部收入!
再加上这瓶酒,这块肉,价值几何?
“这……都是陈主任给的?”阎埠贵的嗓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嗯。”
阎解成从兜里摸出一盒大前门,笨拙地划燃火柴。若是放在以前,这种奢侈的败家行为足以让阎父一巴掌扇过去,骂他不知轻重。但今天,阎埠贵只是眯着眼,看着烟雾缭绕上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沉默。
三大妈最先回过神来。她像一阵风般刮到桌前,双手颤抖着想要触碰那些钱,却又不敢落下,眼中泛起泪光:“老头子,这……这可是巨款啊!咱家解成,真是出息了!老天爷开眼啊!”
阎埠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惊涛骇浪,缓缓站起身。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在这个家的规矩里,钱财入宅,便需由家长统筹分配。这一刻,他是这个家的绝对权威,也是这道巨大财富的第一道关口。
阎解成指间的烟卷烧到了尽头,烫得他下意识松了手。钱虽然揣回了兜里,可那股子源自血脉的敬畏,像藤蔓一样死死缠着他。
阎埠贵没去接那个信封。
他的目光掠过信封,径直落在桌角那两瓶汾酒上。老人动作轻缓地提起酒瓶,仿佛捧着易碎的珍宝,踱步至五斗柜前。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铜锁落下,酒瓶被塞进柜子最深处,随即上了锁。
“老大妈。”阎埠贵转过身,平日里那股精明劲儿收敛了几分,神色肃然,“那块肉别急着吃。多放盐,好好腌着,这是留着过年待客的硬菜。”
“好嘞!”三大妈喜上眉梢,抱着肉便往厨房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屋内重归寂静。阎埠贵重新落座,视线在那信封上短暂停留,随即移开,落在 ** 的儿子身上。
“钱,你收好。”
短短五个字,如惊雷炸响,震得阎解成脑子嗡嗡作响。
“爸……您真不要?”香烟险些从指间滑落。
阎埠贵长叹一声,摘下眼镜,从怀里掏出一块泛着灰边的绒布,细细擦拭镜片。再戴上时,那双眼睛里少了几分锱铢必较的市侩,多了几分深沉的考量。
“解成,爸这辈子爱算计。不算计,咱们这一大家子早饿死了。”老人的声音低沉,“但这钱,爸绝不能碰。”
“陈主任赏识你,是你本事大。这钱若是进了公账,你在供销社说话都没底气。男人手里没钱,腰杆就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