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人民路从晌午就开始挂灯。
二纺厂、机械厂、百货大楼,各家单位扎的灯笼一溜排开,有兔子的,有鲤鱼的,还有一个两人多高的大宫灯,挂在百货大楼门口,底下围满了看热闹的小孩。
何记的生意从早忙到晚。过节扯块花布做新罩衣的、买两斤白糖回家煮元宵的,柜台前头就没断过人。
下午四点,何金枝把钱匣子打开,当天的进账点出来,拿手绢包好,塞进陆长福的棉袄里兜。
“老头子,去储蓄所,存上。存完了直接回家,别在街上逛。”
“那匣子呢?”
“匣子我抱着。”
陆长福看着那个空匣子,又看看她,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捂着棉袄里兜,一步一回头地走了。
何金枝从柜台底下拎出个布包。布包里是半块红砖,孙老头挑的,大小分量,跟去年九月那块差不离。
她拿一张红纸把砖头包了,红纸上是秀云拿毛笔写的一个大字:福。
砖头放进匣子,压在最底下。上头又搁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纸,秀云誊的,字写得板板正正。
匣子扣上,上了把小铜锁。
秀云在旁边看着,嘴撅得能挂油瓶:“妈,我跟你一块儿走。”
“你跟你大姐看灯去。”何金枝把钥匙揣进兜里,“今儿你要是跟着我,我才真害怕。”
……
晚上七点,人民路上锣鼓响起来了,满城的人都往那边涌。
何金枝锁了铺子门,脖子上系着那条大红围巾,怀里抱着钱匣子,跟往常一样,从人民路拐进了城东那条胡同。
胡同里黑漆漆的。人民路那头的锣鼓声隔着院墙传过来,一阵一阵,衬得胡同里更静了。
她走得不快,跟平常一个步子。红围巾裹着脖子,暖烘烘的,她想起老头子蹲在柜台底下脱鞋的那个样子,嘴角往上动了动。
走过第三家院门,身后有动静了。
这回是跑过来的,又急又快。
何金枝刚要回头,一只手就从后头伸过来,抓住了钱匣子,狠狠一拽。
她两只胳膊抱着匣子往怀里搂,跟那人拽了两个来回,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冰碴子上。
匣子脱手了。
那人抱着匣子就跑。跑过胡同口的时候,人民路那头的灯光漏进来一截,照见他半张脸。围巾蒙着鼻子嘴,可左边眉骨上那道疤,从围巾边上斜着露出来一截。
胡同口还有个人,缩着脖子等在那儿,见他跑过来,转身跟着一块儿跑了。
“嘟!嘟嘟!嘟!”
一阵尖利的哨子声,从何金枝身后那堵院墙后头炸起来,响得半条胡同的狗都叫了。
顾小川从墙头上翻下来,嘴里还叼着哨子,几步冲到何金枝跟前:“大娘!大娘你没事吧?”
“没事。”何金枝撑着地爬起来,拍了拍棉裤上的冰碴子,“哨子吹了几声?”
“吹了三长两短,跟小马叔说好的那样!”
“行。”何金枝把红围巾重新系好,“别追了,回家,你大娘的屁股摔得生疼,扶我一把。”
……
城南,铁路桥底下。
刀疤刘一口气跑到桥洞里,靠着桥墩直喘,喘匀了,把钱匣子搁在地上,从腰里摸出把改锥。
陆卫国蹲在旁边,脑门上全是汗,眼睛往桥洞外头直瞟:“刘哥,刚才那哨子……”
“小孩儿瞎吹的,过节谁家孩子没个哨子?”刀疤刘拿改锥别那把小铜锁,“这匣子沉,今儿过节,少说一百往上。”
“咔嗒”一声,锁头撬开了。
刀疤刘把匣子盖一掀。
一个信封。
底下,红纸包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红纸上一个大字:福。
刀疤刘愣了愣,把信封扔到一边,抓起那个红纸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心里一热,三两下撕开。
半块红砖。
陆卫国看着那块砖,腿肚子一软,坐在了地上。
那块砖,跟他去年九月砸玻璃的那块,一模一样大。
刀疤刘捏着砖头,憋了半天,骂出一句“这老东西”,扔了砖,又去拆那个信封。信封里一张纸,他借着桥洞外头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念。
“今欠何金枝陆佰柒拾叁元肆角……另欠玻璃一块,捌元伍角……欠款人,陆卫国……”
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得格外大。
“原件存城东派出所,小马同志见证。”
刀疤刘慢慢地扭过头来,盯着陆卫国。
“她知道是你。”
“我、我不知道她咋知道的……”
刀疤刘把那张纸揉成一团,一脚踹翻了匣子,忽然又笑了。
“她早知道是你,匣子里换了砖,不报案,就塞张欠条吓唬你。”他蹲下来,拍了拍陆卫国的脸,“兄弟,你妈嘴上狠,心里头还是舍不得把亲儿子送进去啊。”
陆卫国让他拍得脸上生疼,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他想起小时候偷了邻居家的鸡蛋,他妈拿笤帚疙瘩追着他打了半条胡同,打完了,晚上照样往他碗里卧了个荷包蛋。
舍不得。她到底还是舍不得。
“这就好办了。往后啊……”
桥洞外头,一道手电光照了进来,正正照在刀疤刘脸上。
“往后啥?接着说啊。”
小马推着自行车,站在桥洞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蓝制服的民警。自行车把上,挂着一个铁皮哨子。
“三长两短,我在灯会上听得真真的。城南就你这么一个窝,还用找?”小马把手电往地上那块砖一照,又照了照那个撬开的匣子,“刀疤刘,大正月十五不看灯,在桥底下砸人家老太太的钱匣子?”
刀疤刘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扭头就往桥洞另一头跑,跑出去三步,一脚踩在自个儿刚扔的那块砖头上,脚脖子一崴,整个人扑出去,脸朝下摔在了煤渣地上。
两个民警扑上去,一边一个,把他按住了。
陆卫国坐在地上,看着那块砖头,又看看地上那团欠条,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小马蹲下来,把那团纸捡起来,抻平了,冲他晃了晃。
“陆卫国,你妈让我捎句话。”
“她说,这是她最后一回,拿砖头跟你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