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东是正月十二上午来的。
胡子刮了,头发拿水抿过,身上那件旧棉大衣刷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拎着一包桃酥,油纸包上印着红字:城南副食。
他在院门口站定,先冲左邻右舍点了点头。
李大妈正在门口择菜,一看是他,菜也不择了,搬着小板凳往前挪了挪,挪到了能听清的地方。
“爹,妈。”陆卫东把桃酥搁在石桌上,“我来看看盼盼。”
陆长福从屋里出来,看看桃酥,看看大儿子,嘴张了张,回头看何金枝。
何金枝坐在枣树底下纳鞋底,针在头发上蹭了蹭:“看吧,盼盼上学去了,晌午才回。”
“那我等她。”陆卫东在石凳上坐下,搓了搓手,“妈,局里的处分下来了,开除。这事儿我不怨谁,是我自个儿糊涂。”
“往后我得自个儿找活干,养活自个儿,也得养活闺女。”
他从棉大衣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展开,推到何金枝跟前。
“这是我托人写的。盼盼是我亲闺女,我是她爹,抚养费是孙丽华给孩子的,按规矩,该交给当爹的管。”
“妈,你这么大岁数了,帮我带了半年,我心里过意不去。往后,盼盼跟我过。”
陆长福手里的茶缸子“咣当”一声搁在了石桌上:“啥?你要把盼盼领走?”
李大妈在门口“哎哟”了一嗓子,菜叶子掉了一地。
何金枝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了,接着纳她的鞋底。
“领到哪儿去?”
“我先在外头租间房……”
“你现在住哪儿?”
陆卫东顿了一下:“西头大车店。”
“一宿五毛,住了十二宿,六块。”何金枝拿针挑了挑线头,“开除了,工资停了,你兜里还剩几个?这一百八到你手里,是给盼盼交学费,还是给大车店交房钱?”
“妈,你别把人看扁了。我有手有脚,开了春就……”
院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爸。”
盼盼背着旧书包,站在门槛外头。学校今儿上半天,她回来得早。
陆卫东一下子站起来,脸上堆了笑,拿起桌上的桃酥迎上去:“盼盼!爸给你买的,桃酥,你最爱吃的……”
盼盼看看那包桃酥,又看看石桌上那张纸。
她认得字。
“爸,你要接我去住,住哪儿?”
“爸先租间房……”
“大车店那间吗?”盼盼说,“初二那天,我跟小川哥去给你送过饺子。你那屋里一溜大通铺,睡了八个人,炕头上还有人抽烟,一屋子脚臭味。小川哥说,那屋里的人呼噜打得震天响,房顶都能掀了。”
陆卫东拿着桃酥的手僵在半空。
盼盼低头看着脚尖,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爸,你是来要钱的吧。”
院子里静了一下。
李大妈手里的小板凳“咯噔”歪了一下,她赶紧扶住,冲隔壁探出脑袋的王婶直挤眼睛。
陆卫东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嗓门一下子高了:“盼盼!谁教你说这种话的?是不是你奶奶……”
“我奶奶没教我。”盼盼往何金枝身边挪了挪,“书包的事,也是我自个儿想的。”
陆卫东扭头冲着何金枝,压不住火了:“妈,你别拿孩子挡着!这钱是孩子的钱,我是孩子的爹,到哪儿说都是我占理!”
“到哪儿说?”
何金枝把鞋底搁在膝盖上,从棉袄里兜摸出一张纸来,展开,搁在石桌上,拿茶缸子压住一个角。
“初六那天,周主任开的收条,你自个儿看看。”
陆卫东凑过去一看,脸上的肉跳了一下。
收条上写着:今收到孙丽华交陆盼盼抚养费壹年,计壹佰捌拾元整,由孩子奶奶何金枝代管,用于孩子吃穿、上学。
底下盖着街道办的红章,红章旁边,三个名字。
孙丽华。何金枝。
第三个,陆卫东。
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是他那天蹲在墙根底下,周主任把钢笔塞进他手里,他接过来就签上的。
“你那天在街道办签字的时候,咋不说该归你管?”何金枝说,“周主任问你有没有意见,你说没意见,是你亲口说的,屋里坐着七八个人,都听见了。”
“这会儿刮了胡子,拎包桃酥,找人写张纸,就想把这一百八拿回去?”
陆长福在旁边一拍大腿:“卫东!你签了字的?你签了字还来要?”
陆卫东的嘴动了半天,伸手就去抓石桌上那张收条。
何金枝比他快,两根指头一捏,收条进了兜。
陆卫东的手扑了个空,按在了茶缸子上,茶缸子一歪,半缸子凉茶全泼在了他刷得干干净净的棉大衣上。
李大妈“噗”地笑出了声,赶紧拿手捂住嘴。
陆卫东站在那儿,大衣襟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咬着牙,抓起石桌上那包桃酥转身就走,走得太急,油纸包挂在院门的门栓上,“刺啦”撕开一道大口子,桃酥“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李大妈家那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从门缝里全挤了出来。
陆卫东蹲下去捡,捡一块,鸡叨走一块,捡到最后,手里就剩两块碎渣子。
他把碎渣子摔在地上,回过头来。
“妈,那你借我二十块!我开了春就还!”
“借,行啊。”何金枝重新拿起鞋底,“欠条写上,按手印。老二那张六百七十三块四的,钉在我账本头一页,你这张,我给你钉在第二页,你哥儿俩挨着,也好有个伴。”
陆卫东站在院门口,脸上一阵抽搐,扭头走了。
盼盼看着地上那几只鸡抢桃酥渣子,看了好一会儿,蹲下去,把撕破的油纸捡起来,叠好,扔进了灶屋的炉膛里。
……
傍晚,何金枝去了一趟二纺厂西墙根。
孙老头正坐在门房里就着咸菜喝棒子面粥,看见她,咧嘴一乐:“金枝,又有事?”
“孙哥,帮我找块砖。”
“砖?”
“半块的。”何金枝拿手比划了一下,“就跟去年九月,老二砸咱窗户那块,一般大小。”
孙老头端着粥碗,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出了声,笑得粥都洒在了褂子上。
“金枝,你这是又要逮谁?”
何金枝笑了笑,把那条大红围巾往脖子上又绕了一圈。
“正月十五,看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