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号一早,车间门口贴了张红纸。
“今日检修缝纫机,放假一天,工钱照发。”
马大脚凑过来看了半天,扭头冲何金枝乐:“金枝,放假还给钱?你这是发了财了?”
“缝纫机该上油了。”何金枝说,“你们回家歇一天,明儿一早来,活多着呢。”
姐妹们说说笑笑地散了。
秀兰站在门口,等人走光了,小声问:“妈,真检修?”
“你也回家,看好秋妮二丫,夜里把院门插上。”
秀兰还想问,何金枝把她往外推了推:“去吧,明儿早上你就知道了。”
……
天擦黑的时候,孙老头卷着铺盖,一瘸一拐地从车间出来了。
他走得慢,一路走一路跟路过的人打招呼。
“老孙,搬家啊?”
“搬回门房去!车间里潮,睡了两宿,腰疼!”
他嗓门大,半个厂区都听得见。走到门房,把铺盖扔在门口,进屋拉亮了灯,又“啪”地拉灭了。
车间的灯,一盏都没开。
门锁着,窗户黑着,看上去空空荡荡。
……
夜里十一点,车间后头那扇小窗户,从里头推开了一条缝。
小马先钻进去,后头跟着两个民警,再后头是顾小川。最后是孙老头,他从门房的后窗户翻出来,绕了一大圈,让小川在窗户里头拉了一把,才把那条瘸腿拖进来。
“孙叔,你这腿……”
“没事。”孙老头喘着气,从怀里掏出那个搪瓷脸盆,“家伙什带着呢。”
车间里黑漆漆的。靠窗那几垛棉花,白天已经让何金枝挪到了最里头,窗户底下空出来一大块,摆着两口大水缸、四桶沙子。
何金枝坐在最里头的棉花垛后头,身上裹着那条大红围巾。
小马小声埋怨:“何大姐,你非得在这儿?”
“我的车间,我不在这儿在哪儿?”
小马叹了口气,冲两个民警打了个手势,一边一个,蹲到了窗户两边。
车间里静下来,能听见孙老头喘气,能听见外头风刮着电线杆子呜呜地响。
小川挨着何金枝蹲着,蹲了一会儿,凑过来小声问:“大娘,你说二哥他……会来吗?”
何金枝把小川冻凉的手拉过来,揣进了自个儿袖筒里。
她在想七岁那年灶屋那捆着了的柴火。老二躲在她身后,尿了一裤子,哭着喊:“妈,火!火!”
二十多年过去了,他今儿夜里,拎着煤油桶来了。
她不知道今晚翻进来的是几个人。她只知道,等会儿那根火柴要是划着了,她得亲眼看着,是谁的手划的。
……
十二点过一刻,墙外头有动静了。
先是“咚”的一声,是梯子靠在了墙上。
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一个人影从墙头上翻了过来,落地的时候崴了一下,骂了句脏话。
是刀疤刘。上回在铁路桥崴的那只脚,还没好利索。
他手里拎着个铁皮桶,猫着腰溜到窗户底下,拧开桶盖,一股煤油味一下子冲进了车间。
小川在黑暗里捂住了鼻子。
刀疤刘把煤油往窗户底下泼,泼了半桶,又往窗棂上泼。泼完了,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
“嚓。”
火柴划着了,风一吹,灭了。
“嚓。”
又灭了。
刀疤刘骂骂咧咧,背过身子挡着风,划第三根。
车间里,孙老头抄起擀面杖,照着搪瓷脸盆就是一下。
“哐!”
“着火啦!抓贼啊!”
这一嗓子,比去年九月那回还响。
刀疤刘吓得一哆嗦,火柴掉进了脚底下的煤油里,“呼”地一下蹿起一人多高的火苗。
“沙子!”
两个民警从窗户里翻出去,一人一桶沙子扣在火苗上。小川跟着拎出去一桶,扣歪了,半桶全扣在了刀疤刘的脑袋上。
刀疤刘顶着一头沙子,扭头就往墙根跑。
跑到墙根底下,他伸手去摸梯子。
摸了个空。
“陆卫国!”刀疤刘冲着墙外头吼,嗓子都劈了,“梯子呢?你个怂包把梯子弄哪儿去了!”
墙外头只有风声。
刀疤刘扒着墙往上蹿,蹿了两下,手一滑,“扑通”一声摔下来,一屁股坐进了刚才泼的那滩煤油里。
小马扑上去,一个膝盖顶住他的后背,“咔嗒”一声,手铐铐上了。
……
车间里的灯全亮了。
小马拎着刀疤刘的后脖领子,把他提溜起来。刀疤刘一身煤油味,头发里全是沙子,裤裆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煤油还是别的。
何金枝从棉花垛后头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扭头往院墙那边走。
“何大姐,外头还有一个!”
“我知道。”
她走到院墙边的小门,拉开门栓。
墙外头,那架木梯子横放在地上。梯子旁边,一个人蹲着,两只手抱着脑袋,狗皮帽子掉在了脚边。
陆卫国。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何金枝,嘴唇哆嗦了半天。
“妈……我把梯子搬下来了……”
“他翻进去以后,我就把梯子搬下来了……”
“他在里头喊梯子,我就蹲在这儿,两只手捂着耳朵……”
“我没跑。”
何金枝站在门口,看着他。
老二的脸上全是眼泪鼻涕,两只手冻得通红,梯子上还沾着他手心里的汗印子。
小马从后头追出来,看见这一幕,站住了,看看何金枝,又看看陆卫国,手里的手铐举着,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
“小马同志。”何金枝说,“铐上吧,该咋办咋办。”
“他搬梯子的事,你记上。”
……
小马在刀疤刘身上搜出来一个信封。
信封里还剩二百块钱,十元一张,崭新的。信封是牛皮纸的,右下角印着一行红字。
小马拿手电照着,眯着眼看了半天,念了出来,越念嗓门越大。
“齐州第二纺织厂,财务科。”
刀疤刘让两个民警架着,一身煤油味,冲着何金枝咧开嘴笑了。
“老太婆,你抓了我有啥用?给钱的人,你惹得起吗?”
何金枝把那个信封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这种信封,她在二纺厂干了二十年,财务科每个月发工资条,装的就是它。
“惹不惹得起,明儿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