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何金枝又进了城东派出所。
小马听她把卖红薯老汉的话学了一遍,挠着后脑勺直叹气。
“何大姐,刀疤刘出来才二十来天,问了几句话,我还是没法抓人。”他想了想,“这么着,我跟所长说说,往后夜里巡逻,多往你们厂东头绕两圈。”
“绕两圈,他等你绕过去了再来。”
“那你说咋办?”
何金枝站起来:“等他真动了手,你别来晚了就行。”
……
回到车间,她把孙老头叫到跟前。
“孙哥,往后夜里,你搬到车间来睡。门房那屋,你先别住了。”
“行啊!”孙老头乐呵呵的,“车间里暖和,还有电灯。”
“灯夜里得关。”何金枝说,“你睡的时候,把那口大水缸挑满了,门后头再放两桶沙子。”
孙老头的笑慢慢收了。
他盯着何金枝看了一会儿,拎桶挑水去了。
傍晚,孙老头卷着铺盖搬进了车间,铺盖卷里裹着两样宝贝:去年九月那个搪瓷脸盆,一根擀面杖。
“金枝,老家伙什,用顺手了。”他把脸盆塞到缝纫机底下,“有动静,我还敲它。”
……
三月十二号晚上,夜市。
人散得差不多了,王小凤蹲在地上收塑料布,秀云在数钱。何金枝刚把最后几件小褂叠好,往板车上码,一抬头,摊子跟前站着个人。
狗皮帽子,旧棉袄,两只手揣在袖筒里。
陆卫国。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塑料布上剩下的几件小褂子,看了半天,伸手拿起一件,灰色的,男式的。
“这个多少钱?”
“一块二。”秀云抢着说,嗓门硬邦邦的。
陆卫国从棉袄兜里摸出一把零钱,蹲下来,在塑料布上往外排。五分的,二分的,一分的,排了一溜,数了两遍,凑出一块一毛八。
差两分。
他又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二分的钢镚儿,搁在那一溜零钱的最末尾。
秀云瞪着那堆钢镚儿,没好气地扫进钱匣子里。
陆卫国把小褂子夹在胳肢窝底下,站起来,抬脚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他背对着何金枝,嗓门闷闷的。
“妈,这两天夜里,车间别留人。”
何金枝手里叠着的那件坎肩停住了。
“哪两天?”
陆卫国的肩膀抖了一下,快步走进了黑巷子里,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秀云张着嘴,扭头看何金枝:“妈,他、他这是……”
何金枝把那件坎肩叠好,码在板车最上头,拍了拍。
“收摊,回家。”
回家的路上,秀云推着板车,憋了一路,到了胡同口还是没憋住。
“妈,二哥上回跟着人抢你的匣子,这回又来,你还信他?”
“我信他啥了?”
“那你咋一句话都不问?”
“问了,他能说实话?”何金枝把手揣进袖筒里,“他刚才那几句话,句句都是冲着车间去的。不管是报信还是下套,有一样错不了:有人要冲车间动手。”
秀云愣了愣:“那……那咋办?”
“先弄清楚是哪天,几个人,带的啥。”何金枝说,“弄清楚了,他是报信还是下套,到时候一看就知道。”
……
那天夜里,何金枝在炕上坐了大半宿。
老二那句话,她翻过来覆过去地想。
车间别留人。
要是报信,他是怕她出事,怕孙老头出事。
要是下套,那就是让她把人撤了,车间空着,刀疤刘想干啥就干啥。
老二那个人,胆小,贪小,耳根子软,让人一撺掇就啥都敢干。可他也是她生的,从小怕黑,怕狗,怕火。七岁那年灶屋里烧着了一捆柴火,他吓得尿了裤子,躲在她身后哭了一下午。
他那一块一毛八,是从兜底抠出来的。
抠出来的钱,买了一件灰色的男式小褂。
那件小褂,他自个儿穿正合身。
何金枝把这几样在心里摆了摆,躺下了。
……
三月十三号,陆长福一个人去了趟城南。
他是背着何金枝去的,怀里揣着四个馒头,说是去澡堂子洗澡。
城南铁路桥那片他不熟,转了好几圈,才在供销社门口看见了老二。
陆长福正要喊,嗓子眼里那声“老二”还没出来,就看见刀疤刘从供销社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个铁皮桶。
桶上印着三个字:煤油桶。
陆长福一下子缩到了电线杆子后头,怀里的馒头掉了一个,骨碌碌滚到了马路牙子底下。
“明儿夜里,十二点以后。”刀疤刘把一个铁桶塞给老二,“你在墙外头望风,我进去。那车间里全是棉花,一根火柴的事。”
“刘哥……”老二抱着那个铁桶,手直哆嗦,“里头要是有人……”
“有人?那老太婆抠门得要死,夜里能舍得雇人看?”刀疤刘拍了拍他的脸,“就算有个瘸老头,跑得出来就跑,跑不出来,那是他命不好。”
陆长福扒着电线杆子,大气都不敢出。
等那两个人走远了,他从马路牙子底下把那个馒头扒拉出来,拍了拍土,揣回怀里,一路小跑往家赶,跑得棉鞋都掉了一只。
……
“媳妇!媳妇!”
陆长福冲进院门,一只脚光着,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明儿夜里……十二点……煤油……”
何金枝把他按在凳子上,倒了碗水塞他手里。
“慢慢说,谁跟谁,在哪儿,说了几句话。”
陆长福一口气喝干了那碗水,一五一十全说了。说到老二抱着铁桶问“里头要是有人”,老头子的声音哑了。
“媳妇,老二他……他问了一句里头有没有人……”
“我听见了。”
陆长福从怀里掏出那四个馒头,搁在桌上,最上头那个沾着一圈黑土。
“给他带的,没送出去。”
何金枝拿起那个沾土的,把土抠干净,搁回了笼屉里。
何金枝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胡同口那棵老槐树。
天快黑了,槐树枝子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老头子,鞋穿上,去派出所,把小马给我叫来。”
她顿了顿。
“就说,明儿夜里,车间里一个人都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