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货大楼三楼,经理办公室,暖气烧得人直冒汗。
黄经理靠在藤椅上,手里转着个搪瓷茶缸,茶缸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红字。
“何大姐,年前那三百二十件棉袄,账是该结了。”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叶沫子,“可你也知道,年后资金紧张,上头卡得严,这钱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一时半会儿是多久?”
“再等等,三个月吧。”
何金枝坐在对面的木椅子上,把棉袄兜里的送货单掏出来,摆了一桌子。
“黄经理,腊月里你跟我说三个月,我等了三个月。今儿是三月十号,正好三个月。货是十二月九号进的库,你们库房的小刘签的字,这上头都有。”
黄经理眼皮也不抬,把茶缸放下,拉开抽屉,拿出一包大前门,推到了何金枝手边。
“何大姐,你是明白人。”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嘴角往上挑着,“咱这百货大楼,一年进多少家的货?谁家的钱先结,谁家的后结,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你懂点事,这钱下礼拜就能到。”
何金枝看着那包烟,两只手照旧搁在膝盖上。
“懂事是多少钱?”
黄经理愣了一下。
他办公室里来过的个体户少说也有几十个,有塞烟的,有塞酒的,有塞信封的,还没一个当面问他“多少钱”的。
“一成。”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四千三的货款,你给四百三,这是规矩。”
“行。”
黄经理脸上刚松下来,何金枝下一句就跟上了。
“那我回去写个条子,写清楚这四百三是给谁的,哪天给的,为啥给,你在底下签个字,按个手印。我这人记账,向来一笔是一笔。”
黄经理的手指头僵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缩回去。
“你、你这是……”
“我这是懂事啊。”何金枝把送货单一张张收回来,叠整齐,塞回兜里,“黄经理,钱我等着。你啥时候想好了,派人来说一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那包烟,你自个儿留着抽吧。大前门三毛八一包,别浪费了。”
门“咣”地关上了。
黄经理盯着那扇门,抓起茶缸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溜嘴。
……
下了楼,何金枝没急着走,拐进了一楼后头的库房。
库房管事的小刘正蹲在门口吃烧饼,看见她,赶紧站起来:“何大姐,又来送货?”
“来结账,没结着。”何金枝在他旁边的木箱子上坐下,“小刘,我跟你打听个事。跟我一块儿腊月进货的那几家,城南做皮鞋的老孟,做毛线的吴家,他们的钱结了没?”
小刘四下瞅了瞅,嘴里的烧饼嚼得慢了。
“老孟家的,正月十五前就结了。吴家的,也结了。”
“都是三个月?”
“哪儿啊,一个礼拜。”小刘咽下烧饼,小声嘀咕,“何大姐,你是不是……没上去送东西?”
何金枝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棉裤。
“小刘,往后我送货,单子让我闺女抄一份,你在两份上都签个字,行不?”
“行啊,签个字的事。”
回家的路上,何金枝一路都在琢磨。
老孟一个礼拜结账,吴家一个礼拜结账,她三个月了一分没见着。这四百三,老孟给了,吴家也给了,黄经理那抽屉里,一年得收多少?
这口气她先咽着,等单子攒齐了再说。
……
货款压着,车间的工钱可不能压。
十一个姐妹,一个月四十多块,加上布、线、扣子,账上的钱哗哗往外流。秀兰抱着账本算了一宿,第二天眼睛底下发青。
“妈,月底发工钱,还差一百多块。”
“差多少?”
“一百三十六。”
何金枝想了想:“夜市那边,这礼拜进了多少?”
“三百出头。”
“够了。”
秀兰急了:“妈,那是进布的钱……”
“布晚几天进,饿不死人。工钱晚一天发,人心就散了。”何金枝说,“这十一个姐妹,是从厂里出来跟着咱干的。她们图啥?就图月底那几十块钱能按时拿到手。头一个月就拖,往后谁还信你?”
月底那天,十一个人排成一队,在秀兰桌子跟前挨个按手印领钱。
马大脚领了四十三块六,捏在手里数了两遍,数完了站在那儿,冲何金枝咧嘴:“金枝,我听说百货大楼的钱压着没给?那你这工钱打哪儿来的?”
“夜市上卖的。”
马大脚把钱揣进怀里,扭头冲后头喊:“听见没?百货大楼那姓黄的压着钱,金枝拿夜市的钱给咱垫上了!往后谁要是偷懒耍滑,我第一个不答应!”
葛大凤在后头接了一句:“谁偷懒?你上回絮棉花,絮着絮着睡着了,还是我把你推醒的!”
屋里一片笑骂声。
……
那天晚上,人民路南头的夜市照常开张。
何金枝的两个摊子摆在路灯最亮的地方,小褂子、坎肩、小孩罩衣,一摞一摞码在塑料布上。王小凤在一头吆喝,秀云在另一头收钱记账。
八点多,人最多的时候,秀云拿胳膊肘碰了碰何金枝。
“妈,你看那边。”
何金枝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隔着三个摊子,卖烤红薯的炉子旁边,两个人影站着。一个寸头,脸上有道疤,嘴里叼着根烟,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在她的板车上转来转去。
另一个缩着脖子,站在他身后半步,狗皮帽子压得很低。
刀疤刘从拘留所出来,还不到一个月。
刀疤刘冲她这边扬了扬下巴,笑了笑,转身走了。
狗皮帽子跟在后头,走出去几步,回过头来,往何金枝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让刀疤刘一把拽着胳膊,拐进了旁边的黑巷子里。
卖烤红薯的老汉拿火钳子扒拉着炉膛,冲何金枝这边努了努嘴:“大妹子,那疤脸刚才在我这儿站了半天,红薯不买,净打听你。问你这摊子几点收,收了东西往哪儿拉,夜里车间有没有人看着。”
何金枝从兜里摸出两毛钱,买了个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秀云。
红薯烫手,她捧在手心里,一直捧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