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一早,付科长又来了。
这回他没背手溜达,身后跟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码着十来捆布,拿麻绳捆着,是二纺厂仓库里压了大半年的处理布。
他人还没进门,笑先进来了。
“何大姐!忙着呢?”
何金枝正给人量布,皮尺一收,抬头看了他一眼:“付科长,屁股好了?”
柜台前头扯布的大娘“噗”地笑出声来。
付科长脸上的笑抽了一下,又堆回去:“好了好了。何大姐,厂里库存清点完了,钱厂长说,门市部照常供货。这不,我亲自给您送来了。”
“清点完了?”何金枝慢悠悠地把皮尺卷好,“前天宋保管说,要等年后通知。这才两天,年就过完了?”
“这……厂里工作效率高……”
“效率是挺高。”何金枝说,“停货是厂长一句话,来货也是厂长一句话。付科长,你回去请钱厂长写张条子,停了几天,为啥停,为啥又不停了,写清楚,盖个章。”
“不然哪天他心情不好,又一句话停了,我这十几个加工组的姐妹,年都过不安生。”
付科长张了张嘴:“何大姐,这点小事,用不着……”
“那这车布,你拉回去吧。”何金枝冲门口努了努嘴,“我西厢房里的布,够卖到正月十五。”
付科长站在那儿,看看那车布,又看看柜台上那一摞花花绿绿的,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
晌午,钱振邦亲自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蓝制服,大背头梳得一丝不乱,进门先冲柜台后头笑了笑,笑得跟对账会上一点都不一样。
“何金枝同志,前两天的事,是厂里工作安排有点急,你别往心里去。”
“厂长言重了。”何金枝给他倒了碗水,“您说吧,啥事?”
钱振邦端着碗,转了两圈,才开口。
“仓库里那批处理布,八千米,往年都是走门市部卖的。今年……还是交给门市部。按出厂价,年前卖出去,腊月二十四以前,布款结给厂里。”
“二十四?”何金枝把算盘拉过来,拨了两下,“厂长,您也知道,我这是小门小户。百货大楼收我的棉袄,跟我说,国营单位走账有规矩,货进了库,三个月结账。”
“厂里是国营单位,我这个门市部,也是厂里的门市部。是不是也该按规矩,三个月?”
钱振邦手里那碗水晃了一下,洒在了袖口上。
三个月,就是开了春。
腊月二十五的年终奖,他拿啥发?
他放下碗,脸上的笑僵得快挂不住了:“何金枝同志,你这就……”
“我开玩笑的。”何金枝把算盘一推,“布我卖。年前卖,现钱结。”
钱振邦松了口气,身子刚靠上椅背,何金枝下一句就来了。
“可这钱,我不结给财务科。”
“我结给工会,结给周主席。”
钱振邦一下子坐直了:“这像什么话?厂里的钱,凭什么走工会?”
“凭这钱是给工人发年终奖的。”何金枝说,“厂长在礼堂当着一百多号人说的,年前照发。我卖一天布,晚上就把钱送到工会,周主席记账、按手印。二十五那天,工会当着大伙儿的面发。”
“厂长要是不放心,可以天天派付科长去工会对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张停货又来货的条子,厂长今天顺手写了吧。往后承包期内,门市部的货,厂里不能说停就停。”
钱振邦坐在那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个不停。
写,往后再想拿供货卡这个老太婆,就没门了。
不写,年终奖发不出来,腊月二十五那天,一百多号工人头一个堵的就是他的门。
他看着何金枝,何金枝在拨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眼皮都不抬。
敲了半天,钱振邦从上衣兜里抽出钢笔。
“拿纸来。”
……
往后三天,何记门口挂了块新牌子:二纺厂处理布,出厂价,年前清仓。
王小凤嗓门大,站在门口吆喝,吆喝得半条人民路都听得见。李大妈搬个马扎坐在门口,见着熟人就拉:“扯几尺吧,过了年可没这个价了!”
三天,卖出去五千六百多米。
每天天擦黑,秀云抱着个布包,跟着何金枝去二纺厂工会,把当天的布款数给周主席。周主席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记,记完了,三个人在本子上按手印。
付科长每天都来,坐在工会门口的长凳上,看着那一沓沓钱进了工会的抽屉,嘴角耷拉得越来越低。
腊月二十四,小川跑来说他娘又咳了血,何金枝撂下算盘就让陆长福去叫车,连夜把人送进了医院。押金是她掏的,小川跟在后头直抹眼泪,她回头就是一句:“哭啥?把你那期末卷子拿来我看,考不到八十分,过了年上加工组絮棉花去!”
……
腊月二十五,二纺厂工会门口排起了长队。
周主席坐在桌子后头,面前摊着花名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念一个,发一个。挡车工一人二十,整经工一人十八,机修班一人二十二。
钱振邦也来了,站在工会门口,清了清嗓子,要讲两句。
“同志们,今年厂里效益不好,可厂里克服了重重困难,想方设法,还是把年终奖……”
“克服啥困难?”
葛大凤刚把钱揣进怀里,扭头就顶了一句,嗓门比厂长还大。
“这钱是门市部三天卖布卖出来的!一天一结,周主席本子上记着,我们都瞅见了!”
排队的人里头,赵秀芝跟着嚷:“就是!要不是金枝那三天,咱们这会儿还在车间门口喝西北风呢!”
钱振邦站在门口,嘴张着,后半截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马大脚排在最后头,领了二十块钱,捏在手里数了两遍,数完了,转身就往外跑。
她一路跑出厂门,跑到人民路上,跑进何记百货,把那二十块钱拍在柜台上,“哇”地哭了出来。
“金枝,我男人的药,买着了……”
何金枝把钱推回去,拿手绢给她擦脸:“哭啥,钱是你的。买完药,剩下的给孩子割二斤肉。”
……
傍晚,盼盼放寒假回来了。
她背着书包进院门,何金枝一眼就瞅见了不对。
那书包是新的,草绿色帆布,印着个红五星,背带还硬邦邦的。盼盼自个儿那个补了三块补丁的旧书包,拎在手里。
盼盼站在院门口,小嘴抿得紧紧的,半天才挤出一句。
“奶奶,新书包是我爸给的。”
“他说,年三十,他想回家吃顿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