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被秀云一把抓去。
秀兰在院子里追了她两圈,没追上,信纸让她妹子抢过去,当着一院子人抖开了。
“大姐:鞋垫垫上了。新兵连拉练,一天走了六十里,脚没磨。班长说我鞋垫好,想借,我没借。”
陆长福在灶屋门口“噗”地乐出了声。
“给秋妮买了双胶鞋,跟信一块寄的,不知道合不合脚。顾长河。”
秀云把信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没了?走了六十里,就写了一百来个字,一半还是问秋妮的鞋?”
秀兰一把把信纸抢回去,叠成个小方块,塞进了针线笸箩最底下,扭身进屋,门“砰”地一关。
秋妮扒着门缝喊:“妈!那我的胶鞋呢?”
……
腊月二十,天刚亮,秀兰拉着板车去二纺厂仓库进货。
年前这十来天,是门市部一年里最旺的时候。家家扯布做新衣裳,小孩要罩衣,老人要棉裤,柜台上的布一天能走三四十米。
晌午,秀兰回来了。
板车是空的。
“妈,仓库不给货。”秀兰把车把一撂,嗓门都急劈了,“宋保管说,厂长下的令,年前库存清点,门市部停止出库,啥时候恢复,等年后通知。”
陆长福正在柜台后头扫地,扫帚“啪嗒”掉在了地上。
“年后?那这十来天卖啥?卖空气?”
秀云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捏着笔:“他这是报复!对账会上没占着便宜,就掐咱的货!”
何金枝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货架子。
架子上的布,剩下七八卷,蓝的灰的,顶多卖两天。
钱振邦这一手,她不意外。对账会上让一百多号工人看着写了“作废”,这口气,他咽不下。
他掐的是时候。年前停货,门市部架子一空,城东人扯布就去百货大楼,回头客一走,开了春再想拉回来,难。
到时候他再派人来说一句“门市部经营不善”,收回去,名正言顺。
算盘打得挺响。
可惜他算漏了一样。
“老头子,西厢房钥匙。”
陆长福一愣:“西厢房?那不是收来的布……”
“对,收来的布。”
……
西厢房的门一推开,秀兰就站住了。
靠墙码着一摞一摞的布,拿旧床单盖着,掀开一角,蓝的、灰的、藏青的、花格子的,还有两匹大红的灯芯绒,叠得四四方方。
这是九月里满城退货那阵子,何金枝挂了“收布”的牌子,一米一米收回来的。那会儿胡同里都笑她傻,说抢购的东西退都退不掉,她还往家里搬。
做棉袄用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她一直没让动。
“三十四匹。”何金枝拍了拍最上头那一匹,“够卖到正月十五。”
秀兰张着嘴,看看布,又看看她妈:“妈,你、你早就……”
“早就啥?”何金枝把床单掀了,“我早就知道布这东西放不坏。秀兰,去,把东厢房的姐妹叫来,搬。”
“再写块牌子,就写:过年新衣,现扯现做,三天取货。”
“加工组做了一冬天棉袄,手熟。扯了布的,不会裁的,咱给裁;不会做的,咱给做,一件收两毛工钱。”
秀云在后头“嘿”了一声,一拍脑门,扭头就跑:“我去写牌子!”
……
第二天上午,付科长来了。
他背着手,从人民路那头溜达过来,走到何记门口,站住了。
他是来看笑话的。厂长交代过,年前每天来门市部门口转一圈,回去报一声,架子空了几成,顾客少了几个。
他探头往门里一瞅,脖子伸在半截,缩不回去了。
柜台上堆着布,花格子的、大红的,五颜六色摞成一排。门口立着块木牌子,红纸黑字:过年新衣,现扯现做,三天取货。
柜台前头挤了一圈人,挎菜篮子的大娘、抱孩子的媳妇,你扯三尺我扯五尺,秀兰拿着皮尺量都量不过来。
王小凤在一边拿划粉画线,嘴里还招呼着:“大嫂,你家小子几岁?七岁?七岁做罩衣,三尺足够,扯多了浪费!”
付科长站在门口,嘴张了半天。
何金枝从柜台后头抬起头,一眼就瞅见了他。
“哟,付科长。”她嗓门亮堂堂的,“来扯布?过年给家里孩子做身新衣裳?咱这儿现扯现做,厂里的干部,给你算便宜点。”
柜台前头几个人扭过头来。
有个大娘认出来了:“这不是二纺厂财务科的吗?咋,你们厂自个儿的门市部,你还来逛?”
付科长干笑两声:“路、路过……”
“路过好,路过就进来坐坐。”何金枝冲王小凤一努嘴,“小凤,给付科长搬个凳子。”
王小凤“哎”了一声,拎起一个小板凳就往门口走,走到付科长跟前,脚底下“一不小心”踢翻了一筐布头,花花绿绿的布头撒了一地。
付科长往后一躲,脚后跟踩在一块滑溜溜的的确良上,“哧溜”一下,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坐得结结实实。
柜台前头那个大娘“噗”地笑喷了,拿菜篮子挡着脸,肩膀一个劲儿地抖。
王小凤赶紧去扶:“哎哟付科长,对不住对不住,布头滑,您留神!”
付科长拍着屁股爬起来,脸都不敢往门里瞅,扭头就走,走得太急,又差点撞上门口那块木牌子。
……
二纺厂厂部,二楼。
付科长揉着后腰进了厂长办公室,把门市部的情况一五一十学了一遍。
钱振邦坐在桌子后头,手里的指甲刀停了。
“她哪来的布?”
“说是九月里收的……满城退货那阵子……”
钱振邦拿指甲刀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磕得笃笃响。
付科长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开口:“厂长,还有个事儿。年终奖的钱,财务科算过了,检察院退的那六千三,填了上半年的往来,就剩一千多。”
“全厂四百多号人,年终奖少说要八千。”
“差的那六千多,原本指着年前把仓库那八千米处理布卖出去……可那批布,往年都是走门市部卖的。”
“现在门市部停了货……”
腊月二十五发年终奖,是他在礼堂当着一百多号人亲口应下的。到了日子拿不出钱,那一百多号人头一个堵的,就是他的办公室门。
付科长咽了口唾沫,声音越来越小。
“厂长,那批布……咱自个儿可卖不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