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二纺厂大礼堂。
一百来号职工代表坐在前头几排,后头挤着不少看热闹的,挡车车间的、整经车间的、机修班的,棉袄领子竖着,抄着手,交头接耳。
何金枝一进门,说话声就低下去一截。
好几道眼睛朝她这边扎过来。
挡车车间那一排,马大脚坐在靠过道的位子上,看见她,把脸扭到了一边。
秀云跟在何金枝后头,怀里抱着个布包,手心里全是汗。
“妈,马婶她……”
“看见了。”何金枝说,“坐。”
台上摆着一张长桌,钱振邦坐当中,付科长坐他左手边,面前摊着一摞账本。周主席坐在最边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九点整,钱振邦清了清嗓子,开讲。
讲了一刻钟的“国家财产”“集体利益”,讲到正题,他把一张纸推到了桌子前头。
“同志们,门市部承包,一年三千块。门市部这几个月卖了多少钱,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城东城西都传遍了。”
“厂里今年效益不好,年终奖发不下来。为啥?该进厂里的钱,进了个人的腰包!”
底下“嗡”的一声。
整经车间一个大嗓门的汉子站了起来:“厂长说得对!咱们一年到头挣那几十块,她一天挣一千!”
“坐下,坐下,有话好好说。”钱振邦压了压手,脸上带着笑,转过头冲着何金枝,“何金枝同志,厂里的意见,你也看过了。承包费调到一万,或者门市部收回来,库存按账面两万移交。你今天给大伙儿一个答复。”
礼堂里的眼睛全转到了最后一排。
马大脚“噌”地站了起来。
“金枝!”她的嗓门哑得厉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咱俩在一台机子跟前站了二十年!我男人瘫在炕上,就指着那几十块年终奖买药过年!你……你挣了那么多,就不能多交点?”
“大脚……”葛大凤伸手去拽她,让她一把甩开了。
何金枝坐在那儿,看着马大脚。
二十年,一台机子,一个饭盒里分过一个窝头。
这会儿马大脚站在过道里,冲她喊,她连一句“不是我”都不能急着说。急着辩,就成了她跟老姐妹吵架,钱振邦就坐在台上看戏。
她站了起来。
“钱厂长,答复之前,我想先请周主席念一页东西。”
钱振邦的笑停了一下:“周主席?”
周主席坐在长桌最边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硬皮本子,翻开。
她头两句念得发飘,念到第三句,声音稳了。
“八月二十三号,门市部三方实盘。账面库存两万零四百元,实盘七千四百二十元。差额一万两千九百八十元,报厂里处理。签字人,王建、周桂琴、何金枝。”
她翻了一页。
“九月二十八号,检察院来人抄录此页。经查,该差额计入王建贪污案,由王建本人负责。”
礼堂里一下子静下来了。
挡车车间的赵秀芝第一个回过神,扭头冲着马大脚:“大脚,你听见没?那一万二是王建贪的!检察院都定了!”
马大脚站在过道里,张着嘴,看看台上的周主席,又看看何金枝。
整经车间那个大嗓门挠了挠头:“那……那厂长那张纸上,咋让门市部赔两万?”
钱振邦搁下笔,脸上的笑收了。
“检察院是检察院的事。厂里的账,按厂里的账面算。账面上写的两万,承包人接手的就是两万,这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何金枝点点头,“那我再问钱厂长一句。”
“王建贪的那批布,检察院追回来的钱,退给厂里没有?”
钱振邦一愣。
整经车间那个大嗓门张着嘴,扭过头去瞅台上。
“这是厂里的财务,不归你一个承包人问。”
“那我替大伙儿问。”葛大凤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嗓门比整经车间那个还大,“厂长!王建贪了咱厂一万多米布,检察院追回来的钱,退没退?退了,钱在哪儿?”
后排机修班一个小伙子跟着嚷:“对啊!退没退?”
付科长坐在钱振邦旁边,额头上冒出一层汗。他扭头看看钱振邦,又看看底下那一片站起来的人,嘴唇哆嗦了两下。
“退、退了……上个月检察院退回来六千三,财务科入的是往来账,还没……”
钱振邦一脚踩在他的鞋面上。
付科长“嗷”地一声,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可前半截,礼堂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六千三!”
赵秀芝一拍大腿:“六千三够全厂发年终奖了!钱在账上搁着,年终奖说发不下来?”
马大脚站在过道里,脸上的泪还挂着,慢慢转过身,冲着台上。
“厂长,你给句话。我男人的药,到底有没有?”
钱振邦坐在长桌当中,大背头上的头油亮得刺眼。他看着底下那一片人,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扯出一个笑。
“同志们,误会,都是误会。退回来的钱,财务科还在核,核清楚了,年终奖……年前照发。”
“门市部的事,”他扭头扫了何金枝一眼,“既然有工会的记录,那就按原合同办。补充协议,先放一放。”
“先放一放?”何金枝站在最后一排,声音不高,“钱厂长,那张补充协议,我带来了。是作废,还是放一放?”
钱振邦盯着她,盯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作废。”
何金枝从秀云怀里的布包里,把那张补充协议拿出来,走到台前,放在长桌上,推到他跟前。
“钱厂长,劳驾你在上头写一句‘作废’,签个名。”
钱振邦捏着笔,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到底还是写了。
……
散了会,礼堂门口人挤人。
马大脚在门口堵住了何金枝,两只手在棉袄下摆上绞来绞去,绞了半天,才开口。
“金枝……我刚才,我不是人……”
“你是急的。”何金枝说,“你男人那药,年前别断了。年终奖要是腊月二十五还不发,你上工会找周主席,周主席那本子上记着呢。”
马大脚“哇”地一声,搂住她的脖子哭了出来。
葛大凤在旁边抹了把眼睛,又捶了马大脚一拳:“哭啥哭,鼻涕都蹭金枝棉袄上了!”
……
厂部二楼的窗户后头,钱振邦站着,看着礼堂门口那一圈人。
付科长瘸着一只脚,凑在他身后:“厂长,我、我那是一时嘴快……”
“嘴快。”钱振邦拿指甲刀慢慢修着指甲,“付科长,你这张嘴,早晚要了你的命。”
他看着那个穿藏青棉袄的老太太让人簇拥着出了厂门,“咔”地剪下一片指甲。
“一个不识字的挡车工,倒是比王建难缠。”
……
何金枝回到胡同口,天都擦黑了。
秀兰站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捏着一个信封,看见她,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了。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头盖着一个红戳,五角星,八一。
收信人那一栏,写着三个字:陆秀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