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天不亮,陆长福就把何金枝推醒了。
“媳妇,几点了?车别误了!”
何金枝眯着眼看了看窗户,窗户纸还黑着:“火车七点四十,这才四点。”
“早点去,早点排队。”
老头子已经穿戴齐了,棉袄扣子扣到了脖子底下,怀里揣着个布包,鼓鼓囊囊。何金枝伸手一摸,十个煮鸡蛋,还热乎着。
“你煮这么多干啥?”
“大夫说的,多吃鸡蛋。”
“大夫说的是让你吃。”
“我吃五个,你吃五个。”陆长福把布包往怀里又按了按,“你这半年瘦了,我瞅着呢。”
……
半年前那趟火车,老头子靠着车窗咳了七回,何金枝一回一回地数着。
这一趟,从齐州到省城,三个钟头,他咳了两回。
两回,她也数着。
省人民医院,呼吸科,还是那个戴厚眼镜的大夫。他把新拍的片子跟半年前的那张并排夹在灯箱上,左边看看,右边看看,看了好半天。
陆长福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又搓。
何金枝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手心里全是汗。
“阴影没长。”大夫推了推眼镜,“右边这块,还淡了一点。”
陆长福“啊”了一声,扭头看何金枝,又扭回去看大夫:“大夫,淡了是好还是不好?”
“好。”大夫乐了,“这半年谁给你管的?管得挺严啊。”
“我媳妇!”陆长福腰杆子一下子挺直了,嗓门大得半条走廊都听得见,“一天俩鸡蛋,烟一口都不让抽,我咳一声,她在旁边数一声!上个月我偷着在厕所里抽了半根,她隔着门就闻出来了,罚我三天不许吃肉!”
大夫笑得眼镜都歪了,在病历上写了几行:“接着管。半年后再来。”
何金枝搭在老头子肩膀上的那只手,这才松下来。
上辈子,老头子到死都没照过一回片子。
这辈子,片子上的阴影淡了。
……
出了医院,何金枝要去火车站,陆长福不干,非说难得来一趟省城,得逛逛。
逛到百货大楼门口,何金枝去厕所,出来一看,人没了。
大门口人来人往,她站在台阶上找了一圈,没找着,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老头子一辈子没出过几趟远门,省城这么大,他认得路吗?
她挤进百货大楼,一楼找了个遍,最后在卖围巾的柜台跟前,找着他了。
陆长福蹲在柜台底下,正在脱鞋。
脱了左脚的棉鞋,伸手进去,从鞋垫底下抠出一卷票子,一张一毛的、两毛的,皱皱巴巴,拿皮筋捆着。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同志,就那条红的,大红的,带穗子的那条!”
何金枝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卷票子,愣了半天。
“陆长福,你哪来的钱?”
陆长福让她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鞋还拎在手里。
“我、我攒的……”
“你攒的?你一个月零花钱我才给你两块,你攒啥?”
“烟钱。”老头子小声说,“你不让我抽烟,可每天那一毛钱烟钱,我还照着从你给的零花里扣出来,扣了半年,十八块三毛。”
他把那卷票子搁在柜台上,冲售货员姑娘赔笑:“同志,你数数,够不够?”
售货员姑娘捏着鼻子数完了,把那条大红围巾包好,递过来,忍着笑:“大爷,够了,还找您三毛。”
陆长福把围巾往何金枝手里一塞,脸扭到一边,假装看人家柜台上的手套。
“你那条灰围巾,戴了十来年了,线头都秃噜了……”
何金枝捧着那包围巾,鼻子一酸,嘴上照骂不误。
“你个老东西,十八块三,够你吃一个月鸡蛋了!钱塞鞋底下,熏得人家姑娘直往后躲,你丢人不丢人?”
骂完了,她把那条大红围巾抖开,往脖子上一绕,系了个结。
陆长福扭回头瞅了一眼,嘿嘿直乐。
……
往火车站走的路上,天擦黑了。
路过一条街,何金枝的脚步慢了下来。
马路两边,一盏一盏的电灯拉在树杈上,底下摆着一溜小摊。卖袜子的、卖发卡的、卖烤红薯的,还有个小伙子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块塑料布,上头摞着十来件毛衣,一边吆喝一边往路人身上比划。
“这是啥?”陆长福伸着脖子瞅。
“问问。”
何金枝走过去,蹲在那小伙子摊前,拿起一件毛衣翻了翻:“小伙子,这么晚还出摊?工商不管?”
“管啥呀大娘,开春就让摆了,工商给发牌子,一晚上收两毛钱卫生费。”小伙子比划着,“白天上班的人没空逛,就晚上出来。我这一晚上,少说卖二三十件。”
二三十件。
何金枝心里的算盘拨起来了。加工组一冬天做棉袄,剩下的边角料拼成的小褂子、坎肩,在西厢房堆了两大包,柜台上摆不下,扔了又可惜。白天上班的人逛不了铺子,可要是把东西搬到这样的灯底下……
何金枝站起身,在那条街上从头走到尾,又从尾走回来,一边走一边数摊子。
陆长福跟在后头,看她嘴皮子一动一动的,问她数啥,她只顾把脖子上那条红围巾往紧了掖了掖,嘴里接着数。
……
夜里九点多,老两口进了胡同。
院门一推开,秀云就从屋里蹿了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纸,举得老高。
“妈!爹!预考通知!学校今儿发的,四月十号预考!”
“学校发的,你今儿不是在铺子里吗?”何金枝接过来看了看。
秀云的嘴一下子闭上了。
秋妮从东厢房探出个脑袋,抢着说:“是那个戴眼镜的哥哥送来的!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来,把纸塞给我就跑了,还让我别说是他送的!”
陆长福“哟”了一声,拖着长腔:“戴眼镜的哥哥?哪个戴眼镜的哥哥?”
“爹!”秀云一跺脚,扭身进屋了。
何金枝把通知叠好,正要进屋,秀兰从东厢房出来,绷着脸。
“妈,大哥今儿晌午来铺子了。”
“来干啥?”
“说是局里的处分下来了,开除。”秀兰顿了顿,“他还让我捎句话,说他明儿上家里来。”
“说盼盼的那一百八十块抚养费,往后,得归他这个当爹的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