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何金枝披着棉袄出来,身后跟着陆长福,老头子手里还捏着半个饺子。
陆卫东站在槐树底下,看见他妈,膝盖弯了弯。
弯到一半,又直起来了。
跪给谁看呢?大年三十后半夜,一胡同的人都在屋里守岁,连条狗都没有。
“妈……”他嗓子哑得厉害,“丽华把我撵出来了。”
“她攒了一千二,缝在棉袄里子里,还买了正月十六去广州的火车票,一张。开了春,她要跟我离婚。”
陆长福“哎哟”了一声,脚往前挪,让何金枝一胳膊拦了回去。
何金枝看着这个大儿子。
铺盖卷上落着雪,棉大衣领子上沾着泥,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上辈子他把她扔进柴房那天,穿的是一身新呢子大衣,皮鞋擦得锃亮。
“票是几号的?”
“正月十六。”
“存折上谁的名?”
陆卫东愣了一下:“丽华的……可那是结婚以后攒的。”
“盼盼呢?她走了,盼盼咋办?”
陆卫东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何金枝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西头大车店,一宿五毛,你身上有钱没?”
“妈!大过年的,你就让我去住大车店?”
“这个门,你自个儿说的,不进了。”何金枝转身往院里走,“我没拦你,也不请你。”
陆长福叹了口气,跟着进去了。
盼盼站在门槛里头,看看奶奶,又看看槐树底下那个人。
她扭身跑回堂屋,过了一会儿,端着个大碗出来了,碗里满满的羊肉饺子,上头扣着个盘子。
她跑到槐树底下,把碗塞进陆卫东手里。
“爸,吃了再去。”
陆卫东捧着那碗饺子,蹲在雪地里,眼泪“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何金枝站在院门里,看着孙女跑回来,伸手把她冰凉的小手揣进了自个儿袖筒里。
“奶奶,我给他送了,你生气不?”
“你自个儿的爸,你自个儿想送就送。”
……
正月初六,街道办开门头一天。
孙丽华来得比谁都早,一进门就把介绍信拍在了周主任桌上。
“周主任,离婚,今儿就办。”
周主任戴上老花镜,看了看信,又抬头看了看她:“孩子咋办?”
“孩子归她爸。”孙丽华说得干脆,“我一个女人家,没工作没收入,抚养费我出不起。”
陆卫东蹲在墙根底下,抱着脑袋,盯着地上的砖缝。
门帘一掀,何金枝领着盼盼进来了。
孙丽华一看见她,后脊梁就挺直了:“哟,妈也来了?来看笑话的?”
“盼盼吃住都在我家,街道办离婚,要问孩子跟谁,我不得来?”何金枝拉着盼盼在长椅上坐下,“周主任,您办您的。”
周主任点点头,翻开本子:“孙丽华,你说没收入,那家里存款咋分?”
“没存款。”孙丽华眼皮都不眨,“他停职半年,一个月十八块,在我娘家吃我娘家喝,能剩下啥?”
何金枝在长椅上开了口,慢条斯理的。
“丽华,你正月十六去广州的那张火车票,退了没?”
孙丽华的脖子一下子梗住了。
“火车票三十多块钱呢。”何金枝接着说,“你没工作没收入,买票的钱,是打哪儿来的?”
“我、我那是借的!”
“跟谁借的?”
“跟……”
门外头一阵脚步响,孙母冲了进来。她在外头等了半天,听见里头吵吵,憋不住了。
“问啥问!那是我闺女的钱!”孙母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何金枝,“一千二,是我闺女一分一分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跟你们陆家一点关系没有!你们抢走了三千还不够,连这一千二也想抠?”
屋里静了。
周主任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从镜框上头瞅着孙丽华。
“一千二?刚才不是说没存款吗?”
孙丽华一扭头,狠狠瞪了她妈一眼。
孙母张着嘴,手指头还举在半空,愣是放不下来。
陆卫东从墙根底下站了起来:“周主任,那存折是结婚以后开的,在城东储蓄所,开户的时候我也在场。”
周主任把本子一合,钢笔往桌上一搁。
“孙丽华同志,夫妻存款不报,街道这个章,我不能盖。”
“孩子判给男方,女方也得出抚养费,这是规矩。陆卫东停着职,孩子吃住都在她奶奶家,你不出,难道让老太太一个人养?”
孙丽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那、那得出多少?”
“一个月十五,按年交。”周主任说,“你要去广州,人走了,钱咋寄?今儿先把头一年的交了,一百八,我开收条,钱交到孩子奶奶手里。”
“交了,章今儿就盖。不交,等你正月十六走了,这婚,你就别离了。”
孙丽华站在桌子跟前,看看周主任,看看她妈,又看看墙上的挂钟。
正月十六,就剩十天了。
她咬着牙,转过身,背着屋里的人,解开棉袄扣子,手伸进里子摸了半天,摸出一个手绢包。手绢包一抖,没拿稳,几张票子撒了一地,有一张飘到了何金枝脚底下。
何金枝弯腰捡起来,抻平了,递回去。
“丽华,钱是好东西,可别再缝那么紧了,抠着费劲。”
孙母在旁边,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一扭身先出去了。
一百八十块,摊在了周主任桌上。周主任数了两遍,写了收条,递给何金枝。
章,“咚”地一声,盖下去了。
孙丽华把剩下的钱揣回怀里,扣好扣子,往外走。走到门口,盼盼在后头小声叫了一句。
“妈。”
孙丽华的脚停了一下。
“你到了那边,记得写信。”
孙丽华背对着屋里站了一会儿,掀开门帘出去了。
盼盼低着头,把那张收条叠好,塞进了奶奶的兜里。
……
正月初八,何记百货开张。
头一天就进了六十多块。天擦黑,秀云抱着钱匣子,跟何金枝锁了门,从人民路拐进城东那条胡同。
胡同里黑漆漆的,两边院墙挡着,脚底下的雪冻成了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到一半,秀云的脚步慢了。
“妈。”
“嗯?”
“后头……好像有人。”
何金枝把秀云的胳膊往自个儿身边拽了拽,脚底下照常走。
身后那阵“咯吱咯吱”,隔着十几步,跟了一路,她们快,它也快,她们慢,它也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