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孙家的灶屋里蒸着馒头,热气顺着门缝往外冒。
孙丽华系着围裙在案板上剁馅,棉袄脱了,搭在里屋炕头的椅背上。
陆卫东在里屋坐了一上午,眼睛一直往那件棉袄上瞟。
昨儿夜里那几句话,他在炕上翻来覆去想了一宿。
正月十六,深圳,存折缝在棉袄里子里。
“他一分都不知道。”
他陆卫东,局里的干部,就算停了职,也是孙家正经的女婿。他拿着家里攒的钱给盼盼买书包,在胡同口站了一个钟头,挨了一身泥,丢了一胡同的人。回来了,媳妇在屋里跟她姐算计着,开了春卷钱跑路。
灶屋里传来孙丽华剁馅的动静,“咚咚咚”,剁得案板直颤。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椅子跟前,拎起那件棉袄,手伸进里子,摸了一圈。
左边腋下,硬邦邦的一块。
他拿牙咬开线头,一扯,一个手绢包掉了出来。
手绢包里,一本存折,一千二百块。存折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是火车票,齐州到广州,正月十六,一张。
就一张。
“陆卫东!你干啥呢!”
孙丽华端着馅盆进来,一眼看见他手里的东西,馅盆往桌上一墩,扑过来就抢。
陆卫东把存折往身后一背:“你干啥呢?正月十六,广州,一张票,你干啥呢?!”
“你还有脸问我?”孙丽华抢不着,干脆叉起了腰,嗓门比灶屋的风箱还响,“你一个停了职的,一个月十八块,你养得起谁?盼盼你养不起,你妈你哄不回来,在我娘家吃了半年白饭,你还想咋的?”
“这钱是我跟你攒的!”
“你攒的?”孙丽华冷笑一声,“你攒的那几千,早让你妈拿走了!这一千二,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孙母从堂屋冲了进来,后头跟着孙丽萍,两个人一左一右,一个拽胳膊,一个掰手指头,三下两下把存折抢了过去。
“好你个陆卫东,大过年的,在我家翻我闺女的衣裳!”孙母把存折往孙丽华怀里一塞,扭头指着门口,“滚!今儿个年三十,我孙家不留外人吃饭!”
“妈,我是你女婿……”
“女婿?”孙丽萍在旁边帮腔,“女婿能停职?女婿能在丈母娘家白吃白住半年,连煤钱都不掏?你还有脸叫妈?”
陆卫东看着孙丽华。
孙丽华把存折揣进怀里,把那张火车票叠了叠,塞进了围裙兜,眼皮都不抬。
“开了春,咱俩去街道把离婚办了。”
……
天擦黑,陆卫东扛着一卷铺盖,站在孙家的胡同口。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亮着灯,鞭炮东一声西一声地响。他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走着走着,脚底下就拐上了去城东的那条路。
……
城东胡同,陆家堂屋里的灯,比哪年都亮。
方桌拼了两张,凳子不够,从李大妈家借了三条。秀兰从东厢房端出来一盆一盆的饺子,白菜猪肉的、韭菜鸡蛋的、萝卜羊肉的,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顾母刚出院,脸还瘦着,让何金枝硬拉着坐在了上首旁边。小川挨着他娘,眼睛盯着那盆羊肉馅的,口水都快下来了,又硬生生咽回去。
秋妮抱着二丫,盼盼挨着爷爷,秀云坐在灯底下,碗边上还摊着本政治复习题,吃一口翻一页。
陆长福给每个人碗里夹饺子,夹到何金枝碗里,手顿了一下,特地从盆底下拨出来一个,搁在了最上头。
何金枝瞅了他一眼。
老头子的眼睛滴溜溜乱转,假装看房梁。
她夹起那个饺子,一口咬下去,“咯嘣”一声,牙磕在了硬东西上。
一枚五分钱的钢镚儿。
“哎呀!”陆长福一拍大腿,“媳妇!你吃着钱了!明年准发大财!”
秀兰在旁边笑出了声:“爹,那饺子边上捏了个褶,跟别的都不一样,你包的时候我就瞅见了。”
陆长福老脸一僵:“你……你瞅见了还说出来干啥!”
满桌子人笑成了一片,秋妮笑得把二丫都颠哭了。
何金枝把那枚钢镚儿捏在手里,捏了好一会儿。
上辈子,也是这一夜。
她趴在柴房冰凉的水泥地上,听着堂屋里的划拳声,喊了半宿“给我口水”,没一个人来。
现在呢?
一桌子人,热气熏得窗户纸上全是水珠。老头子咳嗽好多了,正跟小川抢最后一个羊肉饺子;秀兰的俩闺女,一个在笑一个在哭;秀云边吃边背题;盼盼的嘴角沾着韭菜叶子。
那几个畜生儿女,这会儿在哪儿吃饺子,跟她有啥关系?
何金枝把钢镚儿揣进兜里,拿筷子敲了敲碗边。
“抢啥抢?锅里还有一盖帘呢!”
……
同一时候,城南一间漏风的小酒馆里。
陆卫国缩在最里头那张桌子边上,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瓶散白酒。对面坐着刀疤刘,脸上那道疤让炉子烤得发亮。
“你妈前些天在二纺厂,帮着卖了几千米布,你听说没?”刀疤刘剥了颗花生,扔进嘴里,“钱一天一结,全送到工会去了。”
“听说了。”陆卫国闷了一口酒,“那老东西,钱都往外人兜里塞。”
“往外人兜里塞,那也是从她手里过的。”刀疤刘咧嘴一笑,疤跟着歪了,“我打听了,过了年她那铺子照开,一天少说进几十块。每天天擦黑,她抱着钱匣子,跟你那个妹子从人民路拐进城东那条胡同,那胡同连个路灯都没有。”
陆卫国捏着酒盅的手停住了。
“刘哥,那是我妈……”
“你妈?”刀疤刘斜了他一眼,“她把你当儿子没有?大过年的,你在这儿喝散酒,她在家吃饺子。”
陆卫国盯着酒盅里的酒,盯了很久,仰脖子灌了下去。
……
零点,满城的鞭炮炸成了一片。
盼盼拿着一挂小鞭,拽着小川跑到院门口去放。小川划火柴,划了三根才划着,盼盼捂着耳朵往后躲。
鞭炮“噼里啪啦”炸起来,红纸屑落了一地。
盼盼从指头缝里往外瞅,瞅着瞅着,手放下来了。
胡同口老槐树底下,站着个人。
他肩膀上扛着一卷铺盖,棉大衣上落了一层雪,一动不动地站着,冲着这边院门里亮着的灯。
盼盼往前走了两步,小声喊了一句。
“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