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摆在堂屋里,苞米糊糊、咸菜疙瘩、一笼屉白面馒头。
苗春花一屁股坐下,先拿了个馒头,掰开看了看,啧了一声。
“哎哟,大嫂,你家天天吃白面啊?我们陆家湾过年才蒸一锅呢。”
“今儿你们来,才蒸的。”何金枝说。
苗春花“嘿嘿”笑了两声,馒头往嘴里一塞,眼睛又往东厢房那边瞟。东厢房里缝纫机“哒哒哒”地响,响成一片。
“那屋里,就是做棉袄的?听说一件卖十八?一天能卖多少件?”
“够吃饭。”
苗春花让这三个字噎了一下,扭头拿胳膊肘拐她男人。
陆长贵正埋头喝糊糊,让她拐得一呛,咳了两声,抬起头来,冲陆长福挤出一个笑。
“大哥,你这身子骨,看着比去年硬朗多了。”
“去省城照了片子,大夫说是一期,好好养着就行。”陆长福说。
“那好,那好。”陆长贵搓着手,“我早就说,大哥你是有福的人……”
何金枝低头喝糊糊,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早就说?
老头子夏天在省医院照片子,前前后后折腾了小半个月,陆家湾离城里五十里地,他陆长贵一个口信都没捎来过。
陆长贵又搓了一会儿手,终于说到了正题。
“大哥,是这么个事儿。建军今年二十四了,说了个对象,女方家要三间砖瓦房,房子不起来,人家不进门。”
“我跟你弟妹,把家底都翻出来了,还差八百。”
他把这个数说出来,眼睛就盯着陆长福,不往何金枝那边看。
“大哥,你是长子,咱爹临走的时候拉着你的手,让你照应着点兄弟。建军是你亲侄子,他这辈子就娶这一回媳妇……”
堂屋里,秀兰抱着二丫,低着头一下一下拍孩子后背。秀云拿筷子戳着咸菜疙瘩,戳了一下又一下。
何金枝搁下了碗。
八百。
上辈子,也是八百。
也是这么个礼拜天,也是两只老母鸡,也是“咱爹临走的时候”。她二话没说,把箱底那个手绢包拿了出来,一张一张数给了他。
后来建军娶了媳妇,房子起了,三间砖瓦房,亮堂堂的。
再后来,老头子咳得下不来炕,她托人往陆家湾捎信,说你大哥不行了,想见你一面。陆长贵回了一句话:地里忙,走不开。
老头子是开春走的。陆长贵是出殡那天来的,进门先问的是,大哥那几间房,往后归谁。
八百块钱,一个字没提。
想借钱?做他娘的春秋大梦。
不过何金枝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借钱的是陆长福的亲弟弟,张嘴管陆长福要,陆长福的弟弟,得老头自个儿掂量。
她伸手,在桌子底下按了按老头子的膝盖。
陆长福的膝盖在她手底下一抖一抖的。
他坐在那儿,脸冲着碗,盯着碗里那点糊糊,盯了半天。
老头子这辈子,下井十六年,见了谁都是先赔笑;兄弟来借钱,他打小就没说过一个“不”字。
陆长贵等了一会儿,等不住了:“大哥?”
陆长福抬起头来。
“长贵,八四年开春,你来借过二百,说是买牛。”
陆长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头牛,你秋后就卖了,卖了三百二。”陆长福说,“二百块钱,你说过年还。过了四个年了。”
“大哥,那不是……那不是家里紧……”
“今年夏天,我在省医院照片子,大夫说再拖两年就不是一期了。”陆长福的声音哑了,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那会儿你知道不?”
“我……我听说了……地里忙……”
“地里忙。”陆长福点点头,“那你今儿来,地里就不忙了。”
陆长贵张着嘴,答不上来。
他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双手尴尬的来回摩挲着。
“长贵,这个家,这两年的钱,是你嫂子一针一线、一件一件挣出来的。我挖了十六年煤,挖出来一身病,一分没给她攒下。”
“她的钱,我做不了主。我自个儿的主,我做。”
“不借。”
这两个字说出来,堂屋里一下子静了。
秀云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咸菜疙瘩上。
秀兰抱着二丫,扭头看她爹,看得眼睛都直了。
苗春花第一个回过神来,筷子往桌上一拍。
“好哇!发了财就不认穷亲戚了!我们大老远赶着驴车来,五十里地,屁股都颠成八瓣了,你一句不借就打发了?”
她“噌”地站起来,冲到院子当中,一把拎起那两只捆着腿的老母鸡。
“鸡我拿回去!喂狗也不给你们吃!”
她拎着鸡往门口走,走得太急,绳扣一松,一只芦花鸡“扑棱”一下挣脱了,扑腾着翅膀满院子乱窜。
秋妮“嗷”的一嗓子从东厢房冲出来:“鸡跑啦!”
芦花鸡一头扎进了柴火垛,苗春花撅着屁股往里掏,掏出来一手鸡毛,鸡从另一头钻出来,飞上了墙头,冲着她“咯咯咯”叫。
小川爬上墙头去捉,捉了半天,抱着鸡跳下来,鸡在他怀里扑腾,扑了他一脸灰。
苗春花一把把鸡抢过去,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气得浑身乱颤。
陆长福从堂屋里出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是二十斤白面,又从兜里摸出两块钱,一并往陆长贵手里塞。
“长贵,钱不借。这面你拿着,两块钱是回去的车钱,驴车慢,让你弟妹坐趟汽车。”
陆长贵捏着那两块钱,看着他哥,脸上一阵一阵地抽。
“大哥,你变了。”
“变了。”陆长福说,“早该变了。”
……
驴车“咯噔咯噔”出了胡同。
小川端着一盆鸡毛,往胡同口的垃圾堆走。走到老槐树底下,他脚底下一停,往树后头一缩。
胡同口,那辆驴车停住了。
驴车旁边站着个人,缩着脖子,揣着手,一身码头上的破棉袄。
陆卫国。
“二叔,借着没?”
“借个屁!”苗春花的嗓门隔着一棵树都扎耳朵,“你不是说你妈一天挣一千多,借八百跟拔根头发似的吗?你大伯一句话就给撅回来了!”
陆卫国“啧”了一声,往四下看了看,把嗓门压了下去。
“二婶,你急啥?软的不行,来硬的。”
“明儿一早,你往她店门口一躺……”
小川端着那盆鸡毛,蹲在老槐树后头,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