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在秀云跟前一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她比秀云矮半个头,下巴却抬得比秀云高。
“你就是陆秀云?”
“沈阿姨好。”
“好不好的,先不说。”沈母把网兜往车把上一挂,“砚舟昨儿晚上回家,进门头一句话就跟我说,他去你家送书了,还在你家吃了顿饭。”
秀云抱着习题集的胳膊紧了紧。
“他说,是你妈让他回来跟我说一声的。”沈母嘴角往下压了压,“说你家闺女见人光明正大,不偷偷摸摸。”
“你妈这话说得漂亮。个体户家,会做买卖,也会做人。”
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有几个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瞅。
秀云咬了咬嘴唇:“沈阿姨,书是沈砚舟自个儿送来的,我没跟他要。”
“我知道。”沈母说,“所以我今儿来,跟你要回去。”
她伸出手来。
“那本错题本,是砚舟他爸一道题一道题给他讲出来的。他爸在农场蹲了二十年,一回来就给儿子补课,熬了一个冬天,熬得眼睛都花了。”
“这本子,不给外人。”
秀云低头看着怀里那两本习题集,又看了看书包里露出来的错题本一角。
昨儿夜里那行铅笔字,她还没舍得给第二个人看。
“还有,”沈母把手又往前伸了伸,“复读班的座位,我今儿上午找过钟老师了。砚舟明年要考BJ,他爸等了二十年平反,就等他这一考。你们个体户家的闺女考得上考不上,回家都有店。我家,就他一条路。”
“你离他远点。”
旁边一个扎辫子的女生“哟”了一声,拿胳膊肘拐她同伴。
秀云站在那儿,脸上一阵一阵发烫,是让北风刮的,也是让这一圈眼睛看的。
她想起她妈昨儿夜里那句话。
收东西,光明正大地收。
那还东西呢?
秀云把书包从肩膀上卸下来,拉开,把那本错题本拿了出来,连着怀里那两本习题集,一起往前一递。
“沈阿姨,还您。”
沈母伸手要接,秀云的手指头还捏着书脊,往回带了一下。
“我收的时候,我妈当着他的面收的。今儿还,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还。”她说,“座位换不换,钟老师说了算。我这个月考了数学一百一十六,下个月,我想考一百二十。”
“考不考得上,我回家有没有店,我都得考。”
沈母捏着那几本书,愣了一下。
就这一下,校门里头有人喊了一声。
“妈!”
沈砚舟从教学楼那边一路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跑到跟前,看看他妈手里的书,又看看秀云,脚底下一下子钉住了。
“妈,你咋来了?”
“我来替你把书要回来。”
沈砚舟喘匀了气,伸手把那几本书从他妈手里拿了过去。
沈母一愣:“砚舟!”
“妈,这是我送的。”沈砚舟把书抱在怀里,“你要还,得还给我。”
他转过身,冲着秀云。
“明儿上课,我在班上给你。”他说,“当着全班的面给。”
秀云张着嘴看他,手里还保持着递书的样子,半天才缩回去。
沈母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在儿子和秀云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一把推起自行车。
“沈砚舟,你给我回家!”
她推着车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冲着秀云撂下一句。
“小姑娘,我把话放这儿。他要是明年考不上BJ,我找你妈去。”
自行车“叮铃”一声,拐出了巷口。
沈砚舟抱着书,冲秀云点了点头,扭头追他妈去了。
……
那天晚上,秀云回家,把校门口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当着全班的面给”,秋妮在旁边“哦哟”了一声,拖得老长,让秀兰拿鞋底子在屁股上轻轻抽了一下。
陆长福一拍大腿:“这小子,有种!”
拍完了,他又琢磨过味儿来,眉毛拧成了一团。
“不对啊,他妈说考不上BJ来找咱家,凭啥?咱家又不拦着他考!”
何金枝在灶台跟前搅着锅里的苞米糊糊,搅了两圈,回头看了秀云一眼。
“书你还了?”
“还了。”秀云说,“当着人还的。”
“还得好。”何金枝把勺子往锅沿上一磕,“她要来找,让她来。她儿子考上考不上,是她儿子的事。你考上考不上,是你的事。”
“你那一百二,考出来,比啥都硬气。”
……
第二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
复读班的教室里吵吵嚷嚷,沈砚舟从座位上站起来,抱着那摞书,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跟前。
全班的人都扭过头来。
前排一个大个子男生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
沈砚舟把书往秀云桌上一放,错题本搁在最上头。
“陆秀云,你的。”
秀云抬起头看他。
“三角函数那一章,红笔圈的,都是我当年错的。”沈砚舟说完,转身回了自个儿的座位,坐下,翻开课本,耳朵尖红了一大片。
钟老师夹着教案进门,一眼看见秀云桌上那摞书,又看了看沈砚舟,推了推眼镜,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道新题。
座位,还是那个座位。
……
礼拜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陆家院门外头就响起了一阵驴叫。
陆长福披着棉袄出来开门,门一拉开,一头灰毛驴伸着脖子,差点把脑袋拱进门里来。
驴车上坐着两个人,裹着厚棉袄,脚边捆着两只芦花老母鸡,扑腾得鸡毛乱飞。
前头那个汉子五十出头,一张脸跟陆长福有七八分像,一看见他,咧开嘴就笑。
“大哥!我来看你来了!”
陆长福站在门槛里头,手还扶着门闩。
他认出来了。
乡下陆家湾的,他亲弟弟,陆长贵。
陆长贵后头那个婆娘已经跳下了车,四十来岁,颧骨老高,一下车,眼睛先越过陆长福的肩膀,往院里那几间厢房上扫,扫完了东厢房扫西厢房,扫得比数鸡蛋还仔细。
这是陆长贵的媳妇,苗春花。
苗春花扫完了,脸上的笑一下子堆了起来,扯着嗓子冲院里喊:“大嫂!大嫂在家不?听说你家开了大铺子,我跟长贵进城给你道喜来了!”
灶屋门口,何金枝擦着手走了出来,看见那两只捆着腿的老母鸡,脚底下顿了顿。